那些年,那山村,那些人(长篇小说)

2023-04-22 来源:飞速影视

那些年,那山村,那些人(长篇小说)


长篇小说
那些年,那山村,那些人
刘居彬
长篇小说
那些年,那山村,那些人
作者 刘居彬
第一章开镰收割
001麦收时节,疑案重提
向阳溪,伏牛山区一个小山村,47户人家,大人孩子都算上仅有260口人。
村子不大,怪事不少。
第一怪事:美女众多,却光棍成堆。
这里有一号美女、二号美女、三号美女……
这里有长年沉淀下来的老光棍,还有近年不断增加的小光棍……
第二怪事:逃荒的,要饭要到穷山窝,宁肯扔了打狗棍,也不愿离开这个小山村。
第三怪事:一个大英雄,村民都羡慕不已,他却不要官职,两手空空回到山沟沟,战天斗地,乐此不疲。
更有一桩疑案,几乎年年被人提起。一到麦收,这桩陈年旧案,就像平地冒出的阴云,笼罩了向阳溪上空,绷紧了社员们的神经,也让一些人特别重视每年的“祭麦神”活动。
当年,一群人要给地主戴高帽子游街,一脚踹门,屋内一个人影没有,地主不见了。死了?不见尸体;跑了?无留踪迹。地主一夜蒸发,甚是蹊跷,搜遍村里村外,前山后山,一根人毛也没见到。上天,不可能;入地,自己埋葬自己,岂不是天方夜谭?!是地主自己日鬼捣棒槌,还是有人要祸害向阳溪?一时间,说什么的都有。十年过去,地主失踪之谜,始终成为向阳溪的一桩疑案。
又到麦收,而且今年麦子长势比往年都好,开镰收割会不会出现意外?地主会不会突然从地下冒出来,一把火点着麦田?一些社员不禁又担心起来。
昨晚,副队长兼贫协主席吕大善带人要封二号美女家的大门,麦收期间禁止出门,理由是二号美女是向阳溪唯一一家地主的儿媳。党支部书记兼队长田禾庆坚决反对,理由是地主齐开儒已经失踪多年,家里仅剩这个儿媳,一个女人翻不起什么大浪,收麦子要紧。为此,俩人大吵一场,闹得不欢而散。
这是1962年初夏,清晨,向阳溪,空气充满清香。今天要开镰收麦子。
两家邻居,同时打开院门,同时走出俩人,同是男人,一胖一瘦。一个,穿一身旧军装,整洁板正;一个,穿一身一级风(注:一种绵软化纤布料制作的衣服,含讽刺意味),布料轻柔。
穿军装的,就是党支部书记田禾庆。他留着小平头,身材魁梧,走路脚下生风。他穿戴朴素,一看就知是那种干脆利索的人,有个外号“黄花豹”,不过,平时很少有人敢叫。
穿一级风的,就是生产队副队长吕大善,稀疏的头发梳成一个大背头。他身似侏儒,行若武大郎,盘曲蜿蜒,穿着讲究,一看就知是那种自感尊贵的人,人称“巴爷”,有人喜欢叫,他喜欢听。
田禾庆手持镰刀,大步流星;巴爷手摇芭蕉扇,鹅行鸭步。虽然,昨晚他们为地主一事吵架,但是今天开镰收麦子却是共识。今年麦子长出历史最好水平,社员们都盼望着早点吃上白蒸馍呢!大早上,俩人不约而同奔着一个目标,挂在老槐树上的那口大铁钟。
老槐树阅尽向阳溪人间沧桑。4年前,人民公社成立,向阳溪260口人都成了生产队社员。社员们把仙贤庙的大铁钟抬来,挂在粗壮的树枝上,坠一个铁锤,垂下一根绳子,从此集体劳动就听大铁钟响声。
田禾庆先行到达老槐树下,把镰刀别到腰里,解开挽在树杈的钟绳,准备拉绳敲钟。
“禾庆,等一等。”巴爷吕大善努力朝此迈步。
田禾庆以为副队长又要说地主的事,他手拉绳子,心里犹豫着,等着巴爷。一阵风吹过,风灌满巴爷的一级风,整个人像个气囊,盘旋到了老槐树下。
田禾庆看着巴爷,等他说话。可是,巴爷仅仅是为那口大钟而来。
他把芭蕉扇掖进裤腰:“你歇着,我来。”
巴爷一把抓住绳子,抢先拉动绳子,带着田禾庆手臂在空中摆动。巴爷夺权敲钟的举动,在田禾庆看来既在意料之外,也在情理之中。这个副队长还是对昨晚上的事心存不满,不过是想借机刷一下自己的存在感而已。田禾庆索性松开绳子,双手抱胸,侧身站立,恰似欣赏美景,任由巴爷拉锯似shì的,前后摆动身体,敲着那口大铁钟。
“当——当——当——”,钟声悠扬绵长。
“禾庆哪,这口钟呀,我敲了这么多年,年年敲,年年阶级敌人闻风丧胆。别人敲,我不放心!”巴爷边拉绳敲钟,边愉快地向田禾庆说教,言语中带着长者教育晚辈的口吻。
其实,俩人年龄仅差3岁,田禾庆今年四十,巴爷四十三。巴爷得意,有巴爷的道理。当年,挂起这口大钟时,敲钟权利归巴爷一人所有。后来,巴爷自己犯了错误,马福岭公社领导捋了他的支书、队长职务,保留了他贫协主席职务,安慰他一个副队长。
田禾庆是个退伍军人,参加过渡江战役,在朝鲜战场当过侦察排长,立下过无数战功。因为从小立志改变家乡面貌,战后主动退伍回到家乡向阳溪。三年自然灾害时,田禾庆经社员推选,公社领导拍板,取代了巴爷,当上了村支书,并兼了队长,成了向阳溪真正的当家人。
巴爷形式上退位,心理上还是向阳溪的老大。一切权力归老大,那怕是敲钟,更何况今天是社员特别盼望的日子,更应该彰显自己的权威,巴爷是这样想的。
那年代,生产队讲究“三化”:组织军事化,行动战斗化,生活集体化。社员上工要像部队战士一样列队出征,生产劳动要有战场杀敌一样的战斗风貌,平时要有整齐划一的集体观念。
社员们陆续聚集在老槐树下。
政治队长任栓武和社员一样,身背草帽,脖子上搭着羊肚子毛巾,腰里别着一把镰刀。与众不同的是,他肩上还背着一杆钢枪,因为他还身兼民兵排长,人们习惯称他“排长”。他走上老槐树下的磨盘,俯视人群,伸手指向一人,大声说:“二哈,你的毛巾呢?”
人群中那个叫二哈的年轻人,变戏法似shì的拿出羊肚子毛巾,上下一抖,诡秘一笑:“在这儿哪。”
二哈是他的外号,本名叫王随道,因他常跟在巴爷吕大善屁股后,摇头摆尾,像个二掌柜似shì的,所以得来这个雅号。此人一看便知,是那种精明过头的人。论长相,他是向阳溪男一号,白面书生一般,就是有点爱看女人敏感部位,没人待见。
“排好队啦,站好,立正——!”排长像对待士兵,一丝不苟整理队伍。听到口令,台下的老老少少迅速找准自己位置,很快站成四路纵队。青年突击队队员们排在最前面,打着红旗,壮年劳力排在中间,老人方队在最后。
社员队伍统一装束:身背草帽,脖子上搭着白毛巾,男的身扎腰绳,别着镰刀,女的身着围裙,手持镰刀。整个队列像出征的战士,英姿飒爽,精神抖擞。
此时,象征巴爷权利的两件法器已经伺候到位,他站在磨盘上,居高临下接过二哈递过来的带闹铃的座钟,眯眼看看表针,又把这件法器塞给二哈,接着又接过儿子吕得粮递过来的第二件法器——一只雕刻着中华龙的银质水杯,巴爷动作夸张地举起水杯,喝了一口,说:“好,现在是早上5时20分,咱向阳溪人穷,队伍还是很整齐的嘛,上级要求‘三化’,咱做到啦。今年麦收,要的就是这股精气神儿,啊!”
说着,巴爷偏头看了一眼田禾庆,意思是作为老大,我的话讲完了,轮到你这个复原兵讲了。
田禾庆站在磨盘上,向前跨上一步:“都说咱向阳溪穷,地里长不出好庄稼。今年,麦穗粒粒饱满,产量要翻倍。翻倍是啥意思?翻倍就是翻身!往日吃黑面窝窝,今后吃白面蒸馍;往年借粮吃,今年缸里有余量。翻身了,我就不信向阳溪的姑娘嫁不出去,我就不信向阳溪光棍说不上媳妇。可是,话又说回来,好日子怎么来的?一句话,是干出来的!今年麦子为啥长势这么好?就是因为这两年咱干得好。开镰了,地里的麦子能不能变成缸里的粮食,就看大家啦。这两天,大家要齐心协力,打好今年这场翻身仗。”
田禾庆说的,正是台下社员们想的,也是这些年共同干的,一直期待的。
一些社员手心里吐吐沫,摩拳擦掌;一些社员高举双臂,热烈鼓掌。社员们群情激奋,排长适时带头高呼:“打好翻身仗!过上好日子!”社员们也跟着奋臂高呼“打好翻身仗!过上好日子”!
“立正,出发!”田禾庆大声发出铿锵有力的号令。
农民队伍齐刷刷挺胸,迈步,甩胳膊,走向希望的田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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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2行军欢歌,又有敌情
走在最前面的是青年突击队队长张全力,他人高马大,心里存不住话,人称“炮筒子”,今年32岁,向阳溪老光棍之一。因为没有结婚,人们还是把他当青年看待。他双手紧握突击队队旗,挺举胸前,走出一幅豪迈神情。
田禾庆、吕大善紧跟其后。田禾庆昂首挺胸,甩开双手,大步流星,迈着标准军人的行军步法,显得英俊潇洒。吕大善紧一步,慢一步,碎步小跑,气喘吁吁,凸起的肚皮上下颠簸,就像他身上的一级风衣服,一张一合。
排长走在队列之外,像个带队的首长。
车把式梁大车甩着鞭子,赶着生产队的马车,走在队伍的最后,满车拉着老人和小孩。
妇女队长李翠玲走在妇女队列,她兰质蕙心,虽年近三十,却爱与大姑娘小媳妇们说说笑笑。她朝队列中的一个清秀姑娘挤了一下眼,那姑娘会意跑出队伍,边走边喊:“大家注意,我们一起唱个歌!”
她是梁松花,今年刚刚二十岁,天生一副清亮的嗓子,唱歌很好听,人称“小百灵”。她把自己的长辫子一甩:“我开个头,大家一齐唱。我们走在大路上,预备——唱!”
小百灵嗓音一落,浩浩荡荡的队伍立刻跟着她唱了起来:
我们走在大路上 意气风发斗志昂扬
共产党领导革命队伍 披荆斩棘奔向前方
向前进 向前进 革命气势不可阻挡
向前进 向前进 朝着胜利的方向
革命红旗迎风飘扬 中华儿女发奋图强
勤恳建设锦绣河山 誓把祖国变成天堂
向前进 向前进 革命气势不可阻挡
向前进 向前进 朝着胜利的方向
我们的道路洒满阳光 我们的歌声传四方
我们的朋友遍及全球 五洲架起友谊桥梁
向前进 向前进 革命气势不可阻挡
向前进 向前进 朝着胜利的方向
我们的道路多么宽广 我们的前程无比辉煌
我们献身这壮丽的事业 无限幸福无限荣光
向前进 向前进 革命气势不可阻挡
向前进 向前进 朝着胜利的方向
歌声在山谷回荡,悠扬的旋律在原野上空回响。向阳溪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热情,向阳溪的社员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心情舒畅。他们迈着轻快步伐,踏着歌声,欢欣鼓舞,走出了村庄。
队伍正在高歌猛进,从山下迎面上来一人,他是马福岭公社干事杜力华。他喘着粗气,还没到队伍跟前,匆忙跳下自行车,拦住队伍:“田书记,田书记。”
田禾庆迎上来:“啥事,杜干事?大早上的,这么匆忙。”
杜干事边弯腰喘气,边说:“县委、县政府紧急通知:近日发现敌特活动。各部门要提高警惕,防止敌人破坏麦收。”
“什么,敌特活动?”“敌特”一词已经多年没人提起了,今天怎么会突然说起?杜干事一句话不仅田禾庆感到意外,也让社员们大吃一惊。
歌声戛然而止,队伍乱了,人群炸了锅似shì的,七嘴八舌。
“特务?怎么到现在还有特务呀?”
“咱这地儿,穷得猴急猴急的,饭都吃不饱,特务来咱这儿干啥,逛风景?我看不可能。”
“你不懂,山沟越穷,特务越可能藏身。咱这儿山高林密,别说一两个特务,就是十个八个特务藏到山上,你想把他们找出来,很难。”
“对啦,对啦。你们忘了,当年那个八路躲在咱村,鬼子不是也没有搜出来吗?”
“今年,咱村小麦丰收,狗特务会不来搞破坏?”
社员们交头接耳,越议论越来劲儿,好像特务已经潜藏到了向阳溪,好像特务要立马实施破坏计划,好像向阳溪难得的丰收果实,瞬间就要化为泡影。
悲愤的、痛恨的、摩拳擦掌要上山捉拿特务的,各种情绪在人群中蔓延。
冷面美人胡智梅先是一惊,但很快平静下来。与向阳溪众多社员不同,她没有参与众人的议论,而是想得到更多的信息。她拨开众人,走到杜干事面前:”呀,解放十几年了,特务早肃清了,哪来的特务呀,你是咋呼老百姓的吧?”
胡智梅是向阳溪第一美女。她虽然面型不算上乘,但是她有一幅天生不老的“娃娃脸”,看上去永远年轻,也就是二十来岁的样子。再加上,她睫毛黑长,鼻梁秀挺,樱桃小嘴,皮肤白晰,似乎青春的妩媚在她脸上永不退色,总是那么楚楚动人。她冷艳娇媚,说起话乍听起来轻声细语,给人甜丝丝的感觉。你要细细品味,却能发现她常常话中有话,潜藏的滋味让人酸掉大牙。她心机极深,是个一般男人想看不敢摸的女人。据此特点,人们也称她“酸草莓”,也有妇女背地里叫她“狐狸精”的,还有称她“一号美女”的。
酸草莓这样说话,杜干事极不高兴:“你这个同志,怎么说话的?来,我问你,当年土改,你们村那个地主神秘失踪,十几年了,他是死,是活,还是潜伏了,你能说清楚吗?”
向阳溪地处深山,地主也只有一家,杜干事说的是那个酸学究齐开儒。昨晚,田和庆与吕大善争吵也是因为这个地主。当年土改,分了他家的土地后,那个酸学究一夜蒸发,不知去向。十几年过去,如今只剩下一个儿媳妇苦撑门面。
酸草莓:“哎哟!地主家的人都说不清,我一个老百姓更说不清了。”
杜干事:“是呀,你说不清楚,我说不清楚,全村人都说不清楚,那就不要忘记阶级斗争!”
说着,杜干事不再理会酸草莓,找了块石头,站上去,面对众人:“社员同志们:刚才这位同志说的代表了很多人的想法,这种心理要不得呀。解放十几年来,全国的确抓获了不少敌特分子,而这些敌特分子主要是在北京、上海这些大城市抓获的,我们豫西地区至今也没抓到几个,这能说我们这儿就风平浪静了吗?不能,只能说明过去我们重视不够。最近,我们这儿就发现了敌特电台信号,这是千真万确的事。上级要求,人人都要提高警惕,不能麻痹大意呀!”
众人听杜干事这么一说,感觉后背发凉,像真有特务就在身边似shì的,纷纷交头接耳议论着。
酸草莓终于从杜干事的话语中铺捉到了重要信息,原来是清溪县发现了敌特电台信号。她暗自揣摩着这一重要信息,看见杜干事走下石头,接着问道:“呀,你咋说得恁吓人。那,我们该怎么办呀?”
杜干事:“咋办?眼睛瞪大点,不放过任何可疑的人,该搜山的搜山,该把路口的把路口。”
“哎,那好,那好,我愿意去把路口。”酸草莓积极地表态,给人感觉她很有阶级觉悟。
“就你能,队里还没决定咋弄哩,你在这乱说啥!”巴爷上前朝酸草莓翻了一下白眼,没好气地对她说。酸草莓讨个没趣,悄然退回到人群中。在巴爷面前,这冷面美女轻易不敢造次,甚至显得娇嗔可爱,因为她能在向阳溪立足全靠巴爷。
杜干事:“哎,田书记,还有一项通知,县里说这几天可能要下暴雨,让你们要做好防范措施,抓紧抢收麦子。”
这一消息又是一颗炸弹,炸得本来不平静的人群更是蒙圈。这是咋的啦?今天可是向阳溪喜开丰收镰的日子。为了今年的丰收,向阳溪社员已经苦干巧干几年了,怎么到嘴边的白蒸馍就是吃不到嘴里呢!
杜干事走了,匆匆去通知其他村子去了。
支书兼队长田禾庆,双手叉腰,抬头看天,晴空万里,没有任何下雨迹象。他环视周边,群山巍峨,拥抱着向阳溪这片难得的盆地,金色麦田就在前面。
田禾庆面色凝重,思考该如何应对突如其来的情况。民兵排长任栓武、妇女队长李翠玲、突击队长炮筒子张全力等队委会成员,自觉围拢到田禾庆身边,期望从那坚毅的眼神中,迅速得到解决问题的答案。
向阳溪本来是个小山村,大人孩子都算上也不过260口人,壮劳力仅有80个,这里又是豫西伏牛山的深山区,沟壑纵横,山高林密。抓特务需要人手,收麦子需要人手,天还要下雨。哪来的那么多人手?大家觉得无论怎么处理,这都是按下葫芦起来瓢的事,顾了这头难顾另一头!嗨,真是屋漏偏遇连阴雨,难死人啦!
副队长巴爷吕大善不甘凉在圈外,挤进队委会成员:“一个个苦瓜脸,这就把你们难住了?行啦,听我的,宁肯麦子烂地里,也决不能让阶级敌人跑掉。全体社员抓特务,走,上山!”
田禾庆:“慢着!吕大善,上级指示你是没听清咋的?你要没听清,我来告诉你!听好了,县委县政府要求各部门要提高警惕,防止敌人破坏麦收。还有,县里说这几天可能要下暴雨,让咱们要做好防范措施,抓紧抢收麦子。两个通知一个意思:抓紧收麦子。明白了吗?”
巴爷的权威受到挑战,气得朝地上狠狠吐口痰,提高嗓门说:“那你说,咋办?别弄那日不死揉死的事。”
田禾庆冷静地说:“看天气,今天应该不会下,可是明天、后天又会咋样?万一要是真下了暴雨,山洪暴发,把打麦场冲了咋办?”
巴爷:“你这不是自相矛盾吗?特务不让抓,麦子不让割,你究竟啥意思?”
田禾庆反问巴爷:“我说不割麦子了吗?麦子要割,必须割,问题是割完了在哪儿打场?大家知道,过去几年暴发山洪,都差点把葫芦沟的打麦场淹了,那儿地势低,还在山沟底部。”
排长说:“田书记,别听县气象站的,预报有几回准的!”
炮筒子说:“我看,咱们快割快打,打完了麦场,管他老天下不下呢。”
田禾庆说:“‘五月天,孩子脸,说变就变’,我看咱们两手准备,在向阳坪简单平个临时打麦场,那儿地势高,即使洪水来了,也淹不到那里。”
巴爷:“有现成的不用,在那儿打场?脱裤子放屁——多此一举,不行,不行。”
田禾庆:“既然大家意见不一致,那就举手表决,在哪儿打场。”
巴爷以嘲笑的口吻说:“哎呀,禾庆呀禾庆,不我说你,你扛过两天枪抗傻了,咋就是不懂庄稼人的事呢!我当家了,要收麦子,就在原来的打麦场打场。你们几个没意见吧?”
排长、妇女队长、青年突击队长都不说话,看得出他们赞同巴爷意见。
“我尊重大家意见,原计划不变,现在就开镰收麦子。”田禾庆说着,转向排长,“栓武,我的意思是:儿童团去把路口,守村口,你再带一个民兵,收麦巡逻兼顾,遇到可疑人员立刻报告。全村人都要提高警惕。这两天所有劳力连轴转,抢收麦子,力争三天内收割、打场完毕。好啦,出发吧。”
田禾庆话音一落,排长立刻接腔说:“我看这样好,我现在就组织儿童团站岗放哨。”说着,任栓武转身要去。
“慢着。”巴爷再次用当家老大的口气拦住排长,转身对田禾庆说:“禾庆哪,你还是当过兵的,怎么这样轻敌呢,啊?仅靠几个娃娃能抓住狗特务吗?笑话!我看至少要抽二十个劳力,该搜山的搜山,该盘查的盘查。当然,也不用都抽壮劳力。刚才,胡智梅说她愿意去,我看行。这样既不影响壮劳力收麦子,上级也不会说咱不重视。”
二哈最知道巴爷心事,让酸草莓去把路口,无非就是让她不干活又能挣工分:“好,我同意咱村一号美女把路口。特务一见美女走不动,没准就上钩了。”
众人哄然大笑。
妇女队长李翠玲并不明白巴爷话中的意思,更不明白为什么巴爷提议让酸草莓去守路口,有嘴无心地说了一句:“胡智梅人很机灵,适合干这事。”
排长任栓武最看不惯巴爷与酸草莓那种不清不楚的关系,心想:你一个乡巴佬与一个外来的妖精勾勾搭搭,处处护着她,我才不能让你得逞。
还没等任栓武说话,人称“炮筒子”的张全力说:“不行,20个人太多,全村大小劳力都算上还不到200人。‘麦黄不收,有粮也丢’。要抽20个人,太多。麦收时间紧,任务重,不能把担子都压在我们突击队。酸草莓干活不行,一个蛤蟆还四两肉呢。我坚决反对。”炮筒子说话就是不会拐弯儿,直来直去。
排长:“巴爷,你是副队长,我是听队长的还是听你这个副队长的,嗯?再说了,我是政治队长又兼民兵排长,抓特务的事用你操心吗?”
“你!”巴爷直翻白眼,知道任栓武嫉妒自己和胡智梅关系暧昧。他咽口唾沫,硬是把满腔怒火咽到肚里去了。
正在大家争论不休的时候,妇女队长李翠玲忽然大声说:“哎呀,不好,你们看,看那儿,就是那儿,咋冒起一股浓烟呢?”
所有社员都抬头张望。果然,远处一股浓烟正腾空而起,在麦田上空袅袅消散。所有人的心里一紧,生出一种不祥的感觉:难道,真有狗特务搞破坏不成?
田禾庆一看:“走,大家赶紧跟我走。排长,你安排抓特务。大家走哇!”
说着,田禾庆转身就往冒烟的地方跑去,所有社员也跟着他往前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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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3祭拜麦神,开镰收割
社员们匆匆忙忙赶到冒烟的田头,眼前一幕让人好笑。
原来,几个小脚老太太正在路边祭拜麦神。祭拜麦神是向阳溪独有的一种习俗,已经流传百年有余。过去,每逢祭拜麦神,全村人都要参加,家家都要纳贡焚香。解放以后,只有村里的神婆还坚持着这一习俗。
几个老太太身穿皂衣,头戴抹额。他们对着麦田焚香烧纸,跪拜磕头,地上堆满了灰烬。
大队人马赶来时,她们正围绕一堆冒着青烟的香火转圈念经,旁若无人地手舞足蹈,如醉如痴,嘴里不停地低声哼唱“嗨嗨米,嗨嗨托。嗨嗨托,嗨嗨米”。
“杜大婶,你这是干啥哩?停了,赶快停了!”听到民兵排长呵斥,几个神婆如梦方醒,停下脚步。杜神婆年过六旬,是向阳溪为数不多缠过脚的老人,晚辈都尊称她杜大婶,婶子的“婶”与神仙的“神”同音,人们称她杜大婶(子),她当成“杜大神(仙)”答应。杜大神无儿无女,孤身一人,村里有房她却很少居住,常驻向阳溪后山的仙贤庙,基本上是个脱产神仙,很少参加劳动,生产队的工分她也不在乎,每天靠庙里的香火钱过日子,也给人抽签算卦。
支书田禾庆曾多次劝她下山,过生产队的集体生活,说即使不能干重活,可以安排轻巧一点的。可是,杜神婆总是推脱说,那是给生产队添麻烦。考虑到她年龄大,又是小脚,自己又不愿下山,田禾庆也就不再勉强。
虽然杜大神不参加集体劳动,但是她对生产队的一些事物,还是很上心,有时甚至热心过度,就像今天。
看见任栓武凶巴巴的样子,杜大神笑脸相迎:“哟——,大侄子,别生气,惹怒了麦神,今年的白馍馍可甭想吃了!”
“行了,别跳了,跳也没用!”任栓武还是没好气。
“这话可不对。咱村每年祭拜麦神你忘了?这可是老规矩。”
“老规矩该破破了。你看看你们,差点把麦田给点着!”
“看你说的,神保佑着呢,放心吧。麦神说了,今年无论发生什么,都是好年景。”
排长转身,带人去处理焚香留下的余烬。众人嘻嘻笑着。二哈拿出自己的标准动作,向手心吐了口唾沫,抿抿苍蝇落在头上都打滑的头发,一甩头,很有范儿地走上前,侧头眯眼,与杜大神调侃:“神——,真的说了,好年景?我问你,要是地主会不会出来搞破坏?”
“神说了!没人敢搞破坏。保管今年好年景!你不信?来来,你看看我烧的香,那烟一圈一圈绕着上升,是不是?”
“一圈一圈又咋了?”
“咦——,你这孩子算不懂,那一圈一圈就是麦神说的话,就是圆圆满满,收成好,绕着上升就是增产。”
一个外号叫“草脸儿蛇”的青年挤上来,嬉皮笑脸冲着杜大神说:“神的能耐这么大,让神帮咱把麦子割了,行不?不然,我跪那儿给你磕个头,求求神,省得大家出力流汗,完了还要抓特务呢。”
说着,草脸儿蛇佯装要跪下的样子,一看没人拉着自己,众人还一个劲儿起哄,“跪呀,跪下磕头,杜大神等着磕头呢”,他反而起身:“谁愿磕头谁磕去,我这头还是留着,过年给人磕头挣压岁钱。”
草脸儿蛇的话,笑得大伙儿前仰后合。谁都知道,他人很聪明,却是个干活偷奸耍滑的主,他和二哈一样,正事干得不多,掘坟盗墓很是内行。
杜大神却一本正经对草脸儿蛇说:“咦——,你这孩子净说梦话。神管保佑你,可不管帮你干活。自己的活还得自己干。好好干吧孩子,别偷懒,啊。”
听了这番话,突击队长炮筒子耍笑草脸儿蛇说:“可爱的草同志,好好干吧,神说了,别偷懒。”
草脸儿蛇一听突击队长称他“草同志”,心里美滋滋的,说:“谁偷懒了?别看你是突击队长,你敢跟我比赛吗?”
“好哇,敢跟我叫板,走,到地头,我早就憋着这股劲儿啦。”炮筒子满口不服气。俩人从腰间拔出镰刀,捋起袖口,走进麦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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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4-劳动竞赛,激情岁月
一阵风吹过,田间地头的红旗“哗哗”作响。远处山崖上,早有人将青年突击队的决心书贴在上面,远远看去,红纸黑字,透着无比的雄心壮志。旁边拉着横幅,上书“人民公社好,今年麦子呱呱叫”。
风吹麦田,波浪翻涌,千层涛声,万丈金光,麦香四溢,似黄色云朵,飘落大地。劳动者的身影恰似云间流星,舞动其间,好一幅美丽画卷。
向阳溪收麦子的场面蔚为壮观,全村260口人,除去几个去抓特务的,几乎全部上阵,就连襁褓中的婴儿也被带到了田间。青年突击队队员、壮年劳力一字排开,挥舞镰刀打前锋,随后是老年人,他们打草绳,捆麦子。再后是梁大车,挑桑叉,向马车上装麦捆。最后是老年妇女,和儿童团都嫌小的那些娃娃们,他们老带小、小扶老,捡拾麦穗。劳动场面紧张有序,一片忙碌,镰刀割下麦茬子的“嚓嚓”声,此起彼伏。
首先展开比赛的是炮筒子与草脸儿蛇,只见炮筒子向自己的手心中吐了一口吐沫,双手对搓一下,弯腰挥镰,一镰刀下去,一长溜麦子倒进他的怀抱,接着又是一镰刀,身后的麦堆变成了一个个小山。
草脸儿蛇本名叫曹廉赦,他的名字稀奇古怪,字又难写,原来的生产队会计袁二山本来不识几个字,只是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开始实行工分制那年,人人都发一个记工本,袁会计在写曹廉赦名字时,三个字没一个能拿准,于是用“草脸蛇”代替。好歹曹廉赦也不认得“草脸蛇”这仨字,他也就接受了。后来,草脸儿蛇发现人们总是把他的名字与他不光彩的行为联系到一块,什么草里蛇跑得快啦,蛇偷吃鸟蛋啦,什么蛇钻窟窿蛇知道啦,什么人心不足蛇吞象啦,等等。这样,他觉得很是不爽,于是就请当时的队长巴爷给他起个好听的名字。“好哇。”巴爷满口答应。一天,大家伙在地里干活都正卖力,草脸儿蛇却一会要拉屎,一会要撒尿,等他提着裤子回来,巴爷冲他撂了一句“你是屙出一座山呢,还是尿出一条河呀,一去就是恁半天,你就叫‘尿一河’算了”。由此“尿一河”这个称号成了他的新称号。
“尿一河”实在难听,谁叫他“尿一河”他跟谁急眼。后来人们也就又改了回来,还是叫他草脸儿蛇了,自己只当是叫他“曹廉赦”。他还自我安慰说,自己属蛇,蛇逮老鼠,没啥不好。
草脸儿蛇想,今年麦子难得有这样的好收成,自己怎么也不能屙屎尿尿磨蹭着干活了,拿出点真本事让大家看看,我曹廉赦吃白蒸馍也要吃得理直气壮。再说了,大话已经撂出去了,不拿出点本事来,还真让人看我曹廉赦尿裤子呢。看着炮筒子躬身不停地割着麦子,草脸儿蛇也是挥汗如雨,身后的小山也是排成了一溜。炮筒子回头看看草脸儿蛇,微微一笑,心想跟我比,你差远了。他直起身,伸展着酸困的腰身,用毛巾擦拭着脸上的汗水。就在这当儿,草脸儿蛇奋起直追,超过了炮筒子。草脸儿蛇回头,得意地笑着:“怎么样,输了吧?”
“输了?谁输了,是你,还是我?是谁一直跟在我的屁股后面来着?”
“我跟在你后面,可我现在跑在了你的前面,你输了!”
“我输了?你只是暂时领先。出水才看两腿泥呢,到地头你准输,信不信?”
“不信!”
说着,俩人又开始你追我赶,割起麦子了。
这边正比赛,田间不远处却上演着另外一出好戏,演员是一男一女。女的是冷面美女酸草莓,她不仅年轻漂亮,而且伶牙俐齿,脑袋瓜子比谁都转得快。
割麦子是个又脏又累的活,哪里是这类美女愿意干的,可是没办法,谁教她是向阳溪的一个社员呢!酸草莓磨磨蹭蹭,忽然尖叫一声:“哎呀,手打泡了。”
“什么,什么,打什么泡?我瞅瞅。”二哈匆忙撂下镰刀,一把抓住酸草莓的手。“啪”的一下,酸草莓一个巴掌打在二哈的手上:“想吃我的豆腐,没恁便宜的事!”
二哈嬉皮笑脸:“你是卖豆腐的,多钱一斤?我掏钱买,我想吃豆腐。”
酸草莓:“滚,别跟我油腔滑调的。”
“别生气呀,我这不是关心你嘛。”
“哼,关心我,放你娘的狗屁!”
“真的,真的。”
酸草莓慢条斯理说:“真的关心我?”
“真的。”二哈表忠心似shì的说着,眼睛上下扫视着酸草莓那曼妙的身腰。
酸草莓说:“要是真的关心我,我也不能伤了你的自尊心,是吧?”说着,她向地上的镰刀努努嘴。
二哈装糊涂问:“啥意思?”
“替我把麦子割了。省的那些长舌头的说我,只拿工分不干活。”
听了此话,二哈一脸的不情愿:“这,这,不是不是,是那个,我是说那个关心,不是这个关心。”
酸草莓撇撇嘴:“真不真,试试的你的心。还想吃豆腐,掏钱也不卖,滚一边去!”
巴爷吕大善正在割麦子,慢悠悠做着重复动作,弯腰起身,起身弯腰。随着他的起伏动作,风钻进他的衣服,整个人鼓鼓胀胀,像个粗壮的毛毛虫,在麦田弓缩爬行。听二人打情骂俏,巴爷直起腰,想喝水,下意识地伸手要他的法器。可是,今天负责伺候他水杯法器的是他的儿子吕得粮,这会儿早跑到前面去了。二合还是最懂巴爷心事,赶紧取来水杯递给巴爷。巴爷惬意地喝了一口,满意地说:“嗯,人哪,就是要抓住机会,我想喝水你就把杯子端来了,这就是抓住机会啦,啊。”
二合很欣赏巴爷的夸奖,笑吟吟看着巴爷。
“可是,我也不得不批评你,有一个机会你就没有抓住!”
“什么机会?”二合问。
巴爷:“刚才,智梅说什么来着?这就是机会。小胡姑娘给人机会也是看人的。你说,她会把这个机会给那个谁来着,对了,就是牛屎吗?”
还没等二合说话,酸草莓抢着说:“别说啦,那个傻大憨,老远就能闻到一股臭屎味,真是太恶心了,跟他的名字一样,一堆牛屎。”
巴爷不无得意:“看看,我说什么来着。听见了吧,人家听见牛屎的名字就恶心。你呢,这么招人待见,就要懂得珍惜,我帮你你帮我,不吃亏。”
二哈无奈地捡起镰刀,在自己的地垄里忙活一阵,又在酸草莓的地垄里忙活一阵,弄得他是手忙脚乱,浑身冒汗。
“哎——,大家看,支书已经率先割到地头了。”酸草莓寻声看去,冷笑一声说:“又是那个八百张,又要拍她那没过门公爹的马屁了。”
酸草莓说的是百灵鸟梁松花,刚才那声清脆的吆喝声正是她喊的。众人纷纷直腰,看见远处的小百灵正和支书田禾庆说着什么。田禾庆即将把自己地垄的麦子全部割完,割过去的麦田相似开辟出了一条宽阔的跑道,中间的麦子全部倒下,两边的还直挺挺地站立着,跑道中间站立着一个个麦捆,整齐划一。
“田支书,好厉害呀,你这冲锋打得好哇。”排长任栓武在后面大声吆喝着,话音一落又俯身割麦。
跟随田禾庆身后捆麦子的老人是任德旺,人称德旺叔或德旺爷。他今年78岁,是排在五保户老人孙大奶之后的第二个高龄老人。他人老,身子板很结实,干起活也是不输当年。只见他,拿起一小撮麦子,分成两半,对头打了个结,一根长长的麦草绳完成了。他把成堆的麦子拢到怀下,单腿跪在麦堆上,把麦绳从麦堆下掏出,扭动两头,瞬间麦堆变成了结结实实的麦捆。接着,他掂起麦捆,麦穗朝上秸秆朝下一顿,麦捆像个稻草人似shì的站立麦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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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5田间说笑,各有心事
田禾庆率先割麦到了地头,他直起身,回身擦了把汗,双手叉腰,望着社员们的火热劳动场景,脸上露出甜丝丝的微笑。
金色麦浪中,社员的身影星星点点,起起伏伏,一幅热情洋溢的劳动场景。收割速度比田禾庆预想的要快,他抬头看天,太阳接近头顶。
“哎,大善哪,该让社员们休息了!”田禾庆朝落在远处的副队长吕大善喊道。
巴爷抬头看看太阳,从地上拿起他的重要法器——闹钟,看了看,朝众人吆喝:“喂——,媳妇们回家做饭了!男人们,带把的,休息了。”
巴爷喜欢爆粗口,尤其是老妇女小媳妇们在场的情况下更是如此。他的粗俗言语常常换来一些老妇女一句“老不正经”,让小媳妇们红着脸低下头。巴爷每每见此情景心理爽快,今天也是如此。
妇女们嘻嘻哈哈,回村做午饭去了。不需要回家做饭的男女社员纷纷奔向树荫。大田东西有两片树林,人们分成两部分人群躲了进去。
巴爷把法器挂在脖子上,也朝树林走去。这是个机械闹钟,中间有个小锤,到时间左右摆动,敲击耳铃,发出响声。成立人民公社以后,全村各个互助组合并成了一个向阳溪生产队,这个闹钟就成了巴爷的重要法器。全村社员啥时上工,啥时下工,巴爷说话就是北京时间,谁不听话惩罚谁。在田间地头,巴爷想惩罚谁,常让闹钟让替他说话。闹钟响了,屙屎放屁的还不回来,对不起,看闹钟说话,办私事超时,扣当天2个工分。
百亩坪麦田距村子不过一里地左右,大约一个小时后,媳妇们再次出现在百亩坪地头。她们挑着担子,一头一个黑瓷罐,前面是饭,后面是面汤,迈着大步颤悠悠朝人群走来。那情景真像白居易诗中所写“田家少闲月,五月人倍忙。夜来南风起,小麦覆陇黄。妇姑荷箪食,童稚携壶浆,相随饷田去,丁壮在南冈。”
人们揭开饭罐,相互推让着,相互串门看看对方的饭罐儿,想知道谁家有好吃的。看到最后,各家午饭大差不差,红薯蒜面条,外加一碗面汤。人们吃着饭,自然又把话题转向了马上就要实现的希望,吃上白面膜,吃上白面饺子。他们谈论着究竟今年能收多少麦子。
向阳溪虽地处深山,但山峦起伏,从山外进到山里,上上下下,七拐八拐,到向阳溪已经是大山深处的一片洼地,海拔只有500多米,眼前这块大田确是深山里难得的一片“平原”,约有300多亩,唯一不足就是旱田,天旱年份不能保证收成。1960年以后,田禾庆带领社员将这块坡地进一步进行平整,使得大田更加“平原”,水土保持更好。去冬雪大,今春雨多,加上平整后的大田适合密植,今年小麦估计亩产能打400斤,这比往年要翻一倍。
树荫下,兴奋的社员们悠闲地聊着天,话题依然是这块大田今年的收成。
人称德旺爷的任德旺端着一个黑粗碗,边吃边说:“禾庆哪,今年的麦子可是不赖呀。你知道一穗麦头有多少粒麦子吗?”
田禾庆抬起埋在碗口的头,问:“你数了,有多少粒?”
“我数了数麦粒,一个麦穗差不多有70粒。”
“你说的是个最大的。我也数了数,最大麦穗差不多就是你说的那样,最小的麦穗将近40粒。一垄地大麦穗约占三成,小的也占三成,60颗麦粒的大致也占三成。我各取33个麦穗,你猜100个麦穗总共多少颗麦粒,足足5938粒。”
“这么多。这刚好比去年增加了一倍。”
“德望叔说得对。今年麦子确实比去年好多了,而且粒粒饱满。还有,今年每亩麦穗数量也比往年多,我算了一下,每亩大约有30多万穗。”
“哎呀,禾庆,还是你心细,向阳溪让你当家,真是选对人了。”德旺爷夸赞田禾庆,“我琢磨着,今年丰收以后你恐怕还有大动作吧?你闲不住呀。”
田禾庆说:“向阳溪要发展,吃饱饭是第一步,如果天公作美,这两天让咱把麦子顺利收回家,咱这第一步就实现了。这第二步嘛,德望叔,你觉得咱这第二步应该咋走呀?”
“我猜你是不是想着要改善全村人的住房条件啦?”
“您老说的没错。我是这样想的,咱全村都住葫芦沟,那里地势太低,一旦发洪水,很不安全。我想咱全村住家户得逐步搬迁出葫芦沟,永远解决每年夏天都提心吊胆的日子。”
俩人正说着,老牛倌儿沈大牛端着碗凑过来,满脸堆笑:“要说喜事,今年咱村可算占全了,咱那头牛大帅最近又要生小牛犊子了。”牛大帅是老牛倌儿给那头老黄牛起的名字。村里谁叫它“老黄牛”,老牛倌儿的眼睛比牛眼瞪得都大,因为他觉得“老黄牛”的名字仅仅说了牛的奉献,没有表达出对牛敬重的意思;谁要叫它“牛大帅”,老牛倌儿脸上能笑开花。今天说起牛大帅,老牛倌儿也是眉飞色舞,乐不可支。
田禾庆给老牛倌儿让让位,老牛倌儿也蹲了下来。田禾庆问:“大帅啥时候生?”
“就这一两天。大帅呀,可是给咱村做了大贡献啦,现在也是子孙满堂了,大牛二牛都是它生的。”
田禾庆说:“老牛倌儿,你光顾着说牛,你家沈山发的亲事咋样了,是不是麦罢就该娶媳妇了?”
“是呀,我和亲家说了,麦收结束,就给他们办喜事。”
田禾庆笑嘻嘻说:“这可是咱村的大喜事,难得人家闺女不嫌咱穷。咱向阳溪多少年没办过喜事了?大概5年了吧!我就不信向阳溪能眼睁睁成为光棍村,我就不信没有闺女儿嫁进向阳溪!”
德旺爷说:“今年小麦丰收,就是咱村的转机,不愁吃不愁穿,外乡闺女儿自然也就来了。”
老牛倌儿说:“说的是呀,穷是过去的事,你看今年咱村的小麦,多好呀,咱比别的村收成还要好哩,要不然,人家姑娘也不会来咱向阳溪。”
田禾庆高兴地:“好,咱要让这集体由穷变富,日子越变越富裕,不愁村里的光棍汉说上媳妇。”
田禾庆的媳妇马芳莲坐着一旁,听着大家谈天说地,一直没有说话。这会儿,她也来了兴致:“这好事不来是不来,一来一大堆。最近,响叮当的大女儿的亲事也说成了,婆婆家那边送来了彩礼不说,还送来了两袋粮食。这还不是看咱村的今年麦子长得好,婆家不用往咱村倒贴粮食了。”
“听说,响叮当没要那两袋粮食,是不是?”妇女队长李翠玲问。
“好像没有要。说的也是,咱有粮食还要人家的干啥。”马芳莲说着,话锋一转:“嗨,你看人家的命多好,那像俺们这些憨闺女,偏偏嫁到这穷山窝。”
“嫂子,你说这话就不对了。禾庆哥多好哇,当过兵,有见识。再说了,咱村在他带领下不正在往好日子奔嘛。当年参加抗美援朝,要不是你们结婚早,禾庆哥带回来一个朝鲜姑娘,你还不后悔死了。”
一番话说得众人哈哈大笑。这时,梁大车赶车回来。田禾庆起身帮着装车,几个年轻人也跑过来往车上挑麦捆,很快马车成了麦山,梁大车朝麦车顶上甩绳子,众人配合刹紧车绳。梁大车两腿踩在两个车辕,背靠麦山,鞭子一甩:“嘚,驾!”马车又往村里的打麦场送麦子去了。
休息时,人称“不随群”的杨木妞既没有在东边树林,也不在西边树林,而是就地在麦田照看熟睡在麦堆上的女儿。女儿醒了,杨木妞东看西瞅,不知道该去哪个树林。最后决定去田禾庆所在东边。
杨木妞从众人身边路过,田禾庆询问她孩子的病情如何。田禾庆问一句,杨木妞爱答不理地应付一句,不愿意多说一句话,不停地往树林深处人少的地方走。杨木妞走后,德旺爷长叹一声:“嗨,杨木妞还是惦着她死去的男人,她这样最容易想不开。禾庆家的,你们可得找她好好谈谈,她拉扯两个孩子也不容易呀。”
马芳莲答应着,妇女队长李翠玲也积极表态说:“等忙过这几天,我也找她好好谈谈。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不然,她永远也振作不起来。”
西边树林人们也嘻嘻哈哈正热闹。
平时田间休息,巴爷爱讲个黄段子,今天他把众人的胃口吊起来,就是不讲。他看看众人期待的眼神,瞟了一眼那几个坐在一旁偷听的小媳妇,清了清嗓子,说:“我给你们猜个谜语吧。欸 ēi,你们想不想听?”众人齐声说“想听想听,快讲吧。”
“想听,都把耳朵捋直了。”巴爷伸手要法器,喝了一口:“咳咳。小女子,细高挑,五个光棍掐着腰,一摸摸到最下边,脱了罩罩见黑毛,你们猜,那是啥,猜到天黑猜不着。”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心想这也太露骨啦!小媳妇们笑吟吟起身,掩面而去。草脸儿蛇耐不住性子,凑到巴爷跟前,问:“谜底是啥?”
二哈:“别问了,等你娶了媳妇就知道了。”
巴爷就是巴爷,显得很淡定:“都想歪了不是?我是那样的老不正经吗?谜底就是……”巴爷故意吊人胃口。草脸儿蛇伸长脖子问:“是啥?”
“毛笔!”巴爷揭开谜底。
“什么,毛笔?”众人一脸茫然。
巴爷说:“我说到天黑你们也猜不出来,你们当那是啥?都想歪了!毛笔腰细不细,长不长,拿毛笔是不是需要五个指头,去掉笔帽你能看到啥,啊?”众人哈哈一笑,恍然大悟。
草脸儿蛇似乎也明白了,像泄了气的皮球说:“我还当是啥呢,没劲儿!”他开始另找话题,炫耀自己打败炮筒子的比赛,二哈没好气说“就你尿得高,比赛赢了能给你多分一袋麦咋的?”
二哈的话说出了吕大善的心声。吕大善叹气说:“我当家那会儿,也没见你这么卖力。”
草脸儿蛇说:“今年不是大丰收吗,我也不能偷懒是不是。”
连草脸儿蛇这样的人,如今都想积极上进,有了向田禾庆靠拢的心事,巴爷不免伤感。
当年,巴爷是何等的威武霸气!他一呼百应,斗地主分田地,那个喝过两天墨水的地主跟巴爷理论,说共产党的干部都应该大公无私。地主要监督巴爷防止私吞自家的金银首饰,巴爷一个嘴巴上去,撂下一句“跟我拽洋词儿,我让你满地找牙,你家的东西分给谁不分给谁,我说了算”。从此,叫地主戴上高帽子,他不敢摘,吊到树上打得他直喊妈。巴爷甚至公开说:“别说你一个地主啦,就是全村人,我说往东,看哪个敢往西!”如今不同了,昨晚封地主家的大门都没封成,巴爷觉得他再也不是当年的巴爷了。
想到这儿,吕大善长叹一声:“嗨——,不说了,现在是姓田的当家,连我都成磨道上的驴啦。”
“哟,泄气了?这哪里还是当年的巴爷呀,当年你拉屎撒尿的本事呢去啦?!”
说话的是胡智梅,她说的是解放前的一桩事。那时,吕大善还是16岁的青年。因为敢作敢当,他早早当上了本村地主老齐家的管事的,领着长工们下地干活,他却不干,农活干得还让老地主满意。一个年轻后生,看管着一群父辈长工,大家还尊称他“大掌柜”,他也乐意接受。就在那年,山下村庄地主修坟在本村地主的地头,地主老齐家恰恰把那地方看成是他们家的风水龙脉之地,觉得此事很不吉利。几次交涉,山下地主一口咬定那是本村地界,爱干啥就干啥,别人管不着。老齐家上下急得团团转,眼看着人家在自家门口刨土挖坟,就是没办法。巴爷挺身而出,只提出了一个条件:让地主天天提供一摞一摞的白面油馍送到地头。他带着十几个长工常驻地头,对着下方拉屎撒尿。对方不撤,第二天继续。就这样,他们吃了拉,拉了吃。吕大善心说,我们在上,你把祖坟修在我们脚下,不怕我们把你的祖宗踩死,也把你的祖宗熏死。
如此持续多日,山下地主开始醒悟,如果这样祖宗一旦进了这样的坟地,天天祖坟周围都是臭烘烘的巴巴,那还不把人恶心死了,还谈什么风水宝地。不得已,山下地主另找其他风水宝地去了。由此,吕大善也落了个“巴爷”的称号。
“我看哪,今年草脸儿蛇做的就很对。”酸草莓的话明显背离了巴爷的主基调,大家感到惊愕,巴爷也眨巴眨巴眼睛不解地问:“说来听听,对在哪儿?”
“今年咱村小麦确实长势良好,社员的干劲儿也是干柴烈火,一点就着。这个时候,你不积极不是和田禾庆一个人对着干,而是和全村人过不去。顺水推舟,这个词听说过吧?就是顺势而为,该当好人时候干嘛不当啊。顺水推舟既省力也让人认可,何乐而不为?你们说是不是?”
酸草莓本来后面还有话,但是此处人多,后面的计谋不便当众说出来,话也就到此为止了。
草脸儿蛇接话说:“哎,我说巴爷,你看人家第一美女说得多好,多有见识,我今天确实做得很到位,对吧?”
“对个毬,你那是心血来潮,你要是有那心眼,早不是你草脸儿蛇了。”二哈说,“人家是在给巴爷分析形势,哪里是为了表扬你呀!”
巴爷吕大善说:“智梅说的很对,是应该顺势而为。好,我这个副队长就给他来个顺水推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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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6遭人奚落,月下暗哨
太阳留下热烈明媚的阳光,带着疲倦的面容离开了向阳溪,沉到西山睡觉去了。
远处群山静默无声,近处麦田还是热闹非凡。向阳溪社员的劳动热情不减,田禾庆没有想到一天的收获如此巨大,300多亩麦田超过一半收割完成。
“大车,你辛苦一下,再赶两趟,把放倒的麦子全部拉回打麦场。吃了晚饭,男劳力直接到打麦场,妇女们吃过饭把镰刀再磨一磨,明天别耽搁事儿。”田禾庆这样安排着。梁大车积极回应着,而梁大车的女儿小百灵梁松花却显得不高兴,嘟哝着:“哼,老封建!”
田禾庆的大儿子田国胜听见小百灵对他爹不满,接话说:“什么老封建,说谁呢?”
“说你爹!”
“我爹咋了?”
“什么女人不能进打麦场,这不是老封建是啥!”
“哎呀,为这呀。这是老辈子人留下的规矩,又不是我爹创造的。好啦好啦,别生气了。”
小百灵话锋一转,央求似地说:“哎,田国胜,吃过饭咱们去村口站岗吧?抓特务,多带劲儿!”
“行是行,可是我是男劳力,得去打麦场打麦。”
听到此话,旁边的吕得粮赶紧接话:“哎,小百灵,国胜去不了,我去,行不?”吕得粮是巴爷的儿子,一直对小百灵有那个意思。
“你?”小百灵扭头看了一眼吕得粮,说:“他是男劳力去不了,你就能去啦?”
吕得粮:“我能去,我跟我爹说一声,大不了,晚上的工分我不挣就是了。”
小百灵:“得了吧,站岗抓特务,我怕特务没抓着,别让特务把你给抓了,咯咯……”小百灵留下一串银铃般的笑声跑开了。
吕得粮知道小百灵心里装着田国胜,可是他认为早晚有一天她会投进自己的怀抱,吕得粮这样想是因为他家的条件比田国胜家好得多。巴爷当年闹土改时的确积攒了不少家底,巴爷曾经跟吕得粮说过,有个金戒指就是给儿媳妇准备的。巴爷虽然没让吕得粮看过那个金戒指,也没说过那个金戒指是从哪里来的,但是吕得粮曾经悄悄翻箱倒柜,找出了那个金戒指。不看不知道,一看真是吓一跳。金戒指宽大厚重,要是论重量差不多能打一个小手镯。
吕得粮遭到小百灵奚落,并不生气,他在寻找合适的时机让心上人看看眼界,到那时不怕小百灵不给自己笑脸。
收工了,社员三三俩俩往村子走去。排长任栓武想起了儿童团员,他们还在大路口站岗放哨,于是他大步向大路口走去。
任栓武身材魁梧,长相和善,说话常带微笑,笑起来脸色温暖如绵,可是他要拉下脸来,那脸色比铁板还硬,比冰块还冷,所以村里那些不安分的人背地里称他“两重天”。自从村里建立了民兵组织,他一直担任排长。别村村子大民兵多,民兵的头多是民兵营长、连长之类,向阳溪是个小村子,没几个民兵,他只能是个排长,全村也只有一支枪,他天天枪不离身,谁见他也不敢乱开玩笑。他爱憎分明,平时和一般社员说话,那脸上像春天荡漾,温暖和善;但是,要让他发现谁损害集体,他的脸色会来个180度急转弯,整起人像冬天寒风,冷酷无情。
月光如银,洒向大地,群山拥抱着向阳溪,一片寂静。远处站着两个儿童,影影绰绰,他们手持红缨枪,认真地巡视着周围动静。忽然,两个儿童团员像是发现了什么,悄悄地退下地垄,埋伏起来,地面只露出两个柳条帽。
任栓武走过来,不见了站岗的两个儿童团员,正在猫着腰左看右找,忽听得身后大喝一声:“谁?举起手来。”瞬间,两个团员翻身跃起,红缨枪已经顶在了任栓武的后腰。任栓武扮演着特务,央求道:“饶命,饶命,我投降!
“喔,栓武叔呀。你鬼鬼祟祟像特务。”说话的是田禾庆的小儿子田朝胜,今年7岁,另一个是梁大车的孙子梁小虎。两个小战士手持红缨枪,田朝胜腰里还别着一把木头手枪。梁小虎脖子上戴着银项圈,项圈上的长命锁随着身子晃动发出响声。
“我像特务吗?”任栓武逗着俩孩子说。
梁小虎说:“我看不像。”
田朝胜说:“我看像。”
“不像。”
“像。”
两个孩子互不相让,争吵着。梁小虎脖子上戴着一圈银铃,吵架时随着身子哗啦哗啦直响。
“哦,两个团员吵起来,还怎么抓特务呀。看来,我这个特务还是装的不像。真正的特务,不是你们想的那样,要是让你们一下子就能看出来的,那就不是特务了。特务很狡猾,他们对你会很热情,给你们糖吃。好了,回家,你们任务完成的很好,叔叔给你们记一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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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7麦场争论,哪里安全
晚上,月光下,向阳溪的打麦场是另一番景象。偌ruò 大dà的麦场摊上了厚厚的麦子,马、骡子、驴各自拉着一个石磙,在麦场上不停地转圈。碾场把式们一手拉着缰绳,一手高高扬起鞭子,骗得牲口们奋蹄奔跑,你追我赶,在大地上画出一个个圆规痕迹,努力完成自己的“家庭作业”。
“翻场了喽——!”负责打场的德旺爷一声吆喝,抽烟的、聊天的、打瞌睡的,所有男人像听到了冲锋号令,冲向麦场,用桑叉把撵成薄饼似shì的麦子一一挑起,再次翻成厚厚的“大饼”,碾场的把式们再次牵着马、骡子、驴再次登场,牲口们又开始了新的一轮你追我赶。
“起场了喽——!”经过几番碾压以后,德旺爷再次高声吆喝,抽烟的、聊天的、打瞌睡的,所有男人手持桑叉冲向麦场,不断翻挑麦秸,抖落麦粒,最后把麦秸挑到打麦场外,堆成高高的麦秸垛,留下麦粒铺满了麦场。又有一帮人手持木锨xiān,溜地把麦子拢成小山。最后一道工序就是扬场了。
田禾庆与巴爷蹲在场房门口,抽着烟,商量着下一步工作。
“咱这打麦场地势低,万一下雨很容易被淹。我看,今晚就把麦子分了,麦子到了社员家里,即使万一下雨,即使特务搞破坏,咱也不怕了。”巴爷这样说。
田禾庆抽着旱烟袋,闷不做声,不停地抬眼看天:“你说得对,打麦场地势低,不安全。可是,你别忘了咱村大部分住户的地势也低,要是打麦场水淹了,各家各户也免不了水淹。麦子分到各家各户,同样不安全。”
巴爷:“咦,禾庆哪,不能那样想。麦子分了,水淹不水淹,跟咱没关系。谁家里地势低,谁倒霉。”
“大善队长,你这是啥话,咋能这样说呢。咱得处处为群众着想才对!”田禾庆说。
田禾庆与巴爷之间的相互称呼与众不同,社员们都称田禾庆“田书记”或“田支书”,因为田禾庆本身就是向阳溪党支部书记兼生产队队长,而巴爷从来不这样称呼,他认为那样降低了自己这个老干部的身份,也抬高了这个转业兵的身价;对巴爷,社员们直呼“巴爷”,他自己爱听,这样依然能体现自己在他们心中的地位,而田禾庆从来不称他“巴爷”,觉得这个名字俗气,霸道,而是称他名字“大善”或“大善队长”。
田禾庆接着说:“那样弄,不下雨便吧,万一下雨,群众辛辛苦苦一年不是白忙活了吗?再说了,根据县里的通知,我看有没有特务混到咱这儿,那得两说。但是,县里说有暴雨,还真不敢麻痹。”
巴爷:“狗屁,县里那个气象站啥时候说准过,总是雷声大雨点小,咋呼人得多。”
“五月天,孩子脸,说变就变。咱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不这样,你说咋办?”巴爷有些生气,声音也提高了很多。
“我看,连夜把麦子转移到生产队部,那里地势高,地势也平坦,便于统一晾晒。”
“不可!那里是老地主家的宅院,你不知道吗?”巴爷一口否定了田禾庆的提议,口气很坚决。
听到这边高一声低一声的争论,不少社员围了过来,也跟着七嘴八舌议论起来。田禾庆争辩着:“那里过去是地主的宅院,但是现在除了几小间房屋外,大部分已经成了集体的财产。麦子存放到那里最安全。”可是,他的争辩已经压不住众人的议论声。听得出,大家急于把麦子分了,觉得还是巴爷为百姓着想,田支书当兵出身不懂群众疾苦。说着说着,主流意见已经倒向巴爷一边。
德旺爷走过来说:“都别说了,麦子扬不出来,说啥都没用。”一句话点醒了梦中人似shì的,众人平静下来,纷纷抬头看天。
“嗨呀,这风咋还不来呀!”
“只能等了,不起风,没法儿扬场呀。”
大家一个个慢慢散去,蹲着,坐着,躺着,都默不作声,静静地等待着扬场风的到来。
“喂,那边谁吸烟的,小心着火!”德旺爷吆喝一声,那边的火星熄灭了。整个麦场归于平静,甚至能听到人们的无可奈何地呼吸声。
有一人悻悻走向麦场,他腰间挂着火镰儿,同时别着一杆黄铜烟锅的旱烟袋。随着身子的晃动,火镰儿与烟锅撞击,发出“叮当,叮当”响声,有节奏的响声似乎彰显着打麦场的脉搏仍在跳动,死寂沉默只是表面现象。
他就是赵箩筐。他的火镰儿是向阳溪一件稀罕物件,火镰儿实际是一块弧形钢片,形似镰刀,两块雕刻精致的木板一边一块,夹住上好钢片。火镰儿是那个缺少火柴、打火机年代的重要取火工具,更是抽烟男人的最爱。当年斗倒地主齐开儒时,他发现了地主家这个精美的火镰儿,向农会申请要下了它,从此他随身携带,无论是生火做饭,还是抽烟,用火镰与火石一碰,火绒就着了,省下了不少买洋火的钱。因为过去他家最穷,又加上他那随身“叮当”作响的火镰,村人送他外号“响叮当”。
响叮当站在麦场中间,一直仰望天空,嘴里默默念叨着:“老天爷,赶快起风吧,今晚回去俺就给你烧香磕头。快来吧,风呀。”
德旺爷坐在远离麦秸垛的大青石上抽烟,烟锅的微弱光亮忽明忽暗。
突击队员田国胜走过来:“德旺爷,那天故事没讲完,你接着讲吧?”
一听说德旺爷要讲故事,几个社员围过来,在他们眼里任德旺见多识广是村里少有的贤达老人。德旺爷朝地上磕磕烟锅:“你们哪,就爱听咱村的老黄历。好吧,今天我就讲讲咱这葫芦沟的神奇之处。一个葫芦一条沟,三山围成庄稼户,常年溪水流水不断,洪水来了也低头。这就是说咱葫芦沟是三面环山,有一条溪水,向阳溪祖祖辈辈都居住在葫芦沟里。咱们现在坐的地方是葫芦沟里最平的地方,下面就是溪流,溪水‘哗哗’流动,像不像咱们就坐在一条大船上?我小的时候,有年夏天葫芦沟发大水,山上的洪水可怕人啦,下山猛虎一样冲到葫芦沟,葫芦沟的葫芦嘴儿很小,洪水来得急,水流不出去,所以水位上涨很快,全村人都觉得这次向阳溪保不住了。可是很神奇,就在眼看就要淹了打麦场时,洪水不涨了,像打开了闸门一样,迅速褪去了。这就是葫芦沟的神奇之处。听老人们说,几百年来一直如此。

田国胜像是自言自语:“今早,公社干部说这些天有暴雨,不知道今年会不会遇到这么神奇的事?”
德旺爷说:“傻孩子呀,那可不是啥好玩儿的,最好别遇到。”
眼下,人们关心的不是会不会发生这样神奇的洪水,更关心什么时候起风,什么时候能够扬场,什么时候能分到麦子。人们惴惴不安地等待着。然而,向阳溪的人们失望了,那一夜没有一丝风,树梢动也不动一下。
第二天,东方出现鱼肚白。向阳溪社员重复着第一天的劳动,除去个别去站岗抓特务的,所有人去收割剩下的麦子去了。晚上,300多亩麦子全部收割完毕,男人们回到打麦场,再次摊场,打场。女人们领着孩子回村里去了,她们要给男人们准备好吃的,只等着男人们回来慰劳他们。
本节阅读完毕。为什么会有麦场争论呢?第一章交代了人物,对故事的展开打下了伏笔。接下来是第二章,会发生什么呢?欢迎猜想,并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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