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间故事：荒野美人

从前行旅在外，比不得如今处处酒店旅馆。车马既慢，道路陌生，很容易错过宿头。那个时候，休说客栈旅舍，但凡能在日落之前碰上户农家、有座破庙遮蔽些风雨，就强过露宿荒野百倍。
陕西渭南韩城有个姓卢的举人，这年赴北京参加三年一次的春闱会试。
清朝科举，读书人的梦想，就是四次考试夺魁，其中后三次叫作“连中三元”，哪四次考试？先是“童生试”，考中为“秀才”；再考省级的“乡试”，考中则为“举人”；最后入京考“会试”和“殿试”。其实考到举人，就已经具有做官的资格，最高可出任县委书记，即使考不中后面的“贡士”和“进士”，一生也足以衣食无忧，享有很高的社会地位。
因此，卢举人这次赴京赶考，虽然名落孙山，倒也不怎么焦虑，他年纪轻轻就有了举人功名，将来前程似锦，何愁没有光耀门楣的机会。
仆人打点好行李，两人跨上骡子启程回家。从北京到陕西，路途殊远。这一日，卢举人贪图赶路，没在市镇停留。眼看夕阳衔山，暝烟四合，周遭却只见荆榛芜蔓，连片破瓦也瞧不见，不由得慌了神。
正在没理会处，忽闻隐隐犬吠之声，主仆二人大喜，知道左近必有人家。
循声催骡疾行，却越走越是荒凉。走了里许，新月初升，只见前方银光粼粼，原来是条小溪，一片草庐面水而居，柴扉之前遍植槐柳，几株杏子从墙头攀出，果实累累。来到门前，院子里的狗又吠了起来，少顷，屋子里颤颤巍巍出来个老翁，弯腰驼背，眯着眼睛打量卢举人主仆。

卢举人道声叨扰，说自己是进京赶考的读书人，错过宿头，冒昧借宿。那老翁耳背，卢举人大声说了三遍，老翁才听明白，道：“尊客请等一等，待我去问过主人。”又蹒跚着入内。卢举人心想，原来这老翁是个老仆，这样大年纪了，不知还能侍奉什么人。过了良久，老翁重新出来，请二人进来歇息。
老翁引着卢举人来到东首一栋矮屋，道：“蓬门荒僻，暮夜仓促，未及备酒为尊客洗尘，失礼勿怪。”卢举人连忙道谢，那老翁兀自去了。卢举人环顾四处，见房间虽小，却一尘不染，井井有条，乡野人家，难得这般整洁。仆人在院子里喂骡子、卸行李，月色融融，想到今晚总算能有床榻睡觉，心里暗道侥幸。
这时，只听一个年轻女子声音道：“田家那小妮子今晚不来，真是怕羞虫，一点不懂待客之道。”
卢举人一怔，声音似从隔壁传来。那女子声音刚落，又有一银铃儿般的笑声自远而近，却是个少女的声音道：“你又不是我，怎么知道我不来？”先前的女子也笑道：“正说着怕羞虫，怕羞虫就到了！”少女问道：“住的很远的那位陈阿姨今晚也来吗？”
女子道：“她那么好事的人，怎会不来？我跟你说，刚好啊，我家今晚有嘉宾作客，待会大家一起吃饭，你可别又要害羞，先溜走了。”少女哂道：“也不怕羞，今晚明明是我整治的酒食，你却拿来款待客人。哼，好在本姑娘大家闺秀，不跟你计较。”女子笑道：“哟，小妮子脸皮见厚啦，真是士别三日。”接着语声窸窣，二女吃吃而笑，不知在谈论什么。
接着又陆续有几个女子到来，叽叽喳喳闹成一片。
卢举人正听得出神，叩门声响，老翁进来道：“我家主母不揣寒陋，但盼能一晤高贤，请尊客相见。”卢举人听见可以跟妹纸一起吃饭，心动不已，当即随老翁出门。
绕过小屋，见一架紫藤花开，清风习习，花香醉人。月光照耀下，左侧三楹居室，湘帘低垂，精雅不似寻常民居；右侧一座草亭，已设好酒席，几个女子坐其中，言笑正欢。
见卢举人至，众女皆起身出迎，当先一女子全身镐素，相貌清丽，敛衽施礼道：“未亡人先夫见背，僻居荒村，今得君子惠临，蓬荜生辉。恰好田家妹子设有薄馔，冒昧借花献佛，为君略洗征尘，还望万勿推却为幸。”
卢举人心下释然，怪不得一个老翁，一个少妇住在这样偏僻的郊外，原来是个寡妇，想来有什么难言之隐。当下作揖回礼，白衣少妇便请卢举人入亭坐了首席。其余者，左侧一个五十来岁的老妇，众人叫她“陈阿姨”，还有两个年轻妇人。
右手边除了白衣少妇外，便是一个红衣少女，明眸皓齿，朱颜如画。筵席不掌灯烛，冷月如水，更见众女子玉骨冰肌。那红衣少女眸子闪闪发亮，流盼之间，仿佛会说话一般，又似对自己格外瞩目，眼色连连，卢举人颇为自喜。要知但凡道左遇到陌生年轻女子投来目光，不论人家有意无意，男子就往往沾沾自喜，至于顾盼自豪，窃以为倾倒伊人，此乃常性，古今皆然。

卢举人当然不能免俗，自觉风度翩翩，不断微笑回报。喝了两杯酒，已有醉意，当即强打精神，生怕出丑，不敢再饮。
那陈阿姨忽然老气横秋道：“今晚难得有才子在座，咱们鲸吞牛饮，岂是雅士所为？”便要作诗以行酒令。众人都作了，最末轮到红衣少女，她瞧了卢举人一眼，低吟道：
长夜无灯磷自照，断魂谁伴月为脯。
凄凄一树白杨下，埋尽金闺万斛愁。
这首诗作得鬼气森然，卢举人是知书之人，对文字特别敏感。一听之下，衬着幽冷的月色，肌肤衣服俱素的女人，只觉得汗毛倒竖。其余四女一齐呵斥道：“小妮子胡说八道，败人清兴！”竟然一个个火冒三丈，筵席不欢而散。
卢举人惴惴然的到寝室，越想越觉得这家人有些诡异，只想快点离开，然而夜色已深，往哪里去？他叫了几声仆人，也不见回答，方才跟老翁去饮酒时，仆人明明在院子里喂牲口。他心里害怕，衣服也不脱，便即躺下，心悸难安，哪里睡得着。
忽然，窗棂梆梆作响，卢举人一个激灵爬起来，见窗纸上人影晃动，他哆哆嗦嗦打开窗子，红影一闪，那红衣少女已飞身跳进。卢举人刚说了个：“你……”红衣少女一脸仓惶道：“君身陷奇险绝地，若非我那首诗，已性命不保！快快离开此地！”卢举人惊愕不已，忙问端的，少女急道：“还问！快走！”
两人急奔而出，卢举人还想找仆人和骡子，少女道：“日后再找吧！先保命要紧！”拉起卢举人的手出门向东窜行里许，又折而向西，似乎是要甩开追踪。卢举人只觉得少女纤手柔软而冰凉，他自己则跑得大汗淋漓，满心惶怖，不知所以。
就这么给少女拉着跑了半天，远处忽然响起凄厉惨叫，划破夜空。卢举人更是吓得手足俱软，跑了一会，那少女骤然停下，道：“此处是我家，且在此稍待，妖物若来，或者可以抵挡一阵。”
卢举人大口喘息，举目四顾，唯有树影幢幢，并无房舍。适才一声惨号之后，四野又复寂然，静的毛骨悚然，忍不住问道：“姑、姑娘，究…究竟是怎么回事，这…这是你家？为什么说我性命不保？”少女叹了口气，道：“那位陈阿姨，向来住在岐州的（陕西凤翔），是一只野鸡精。
另外三个少妇，都是修炼千年的刺猬，功力深厚，平时潜伏地下，专吸人脑髓。这一带的坟冢，无不遭其荼毒。”卢举人“啊”的一声大叫，冷汗涔涔，难以置信。少女瞧了他一眼，又道：“只因妾生前爱诵读《金刚经》……”卢举人忍不住又惊呼一声，道：“你…你也……”少女轻轻道：“嗯，我已死去两年有余。
我生前勤诵《金刚经》，家父又以经书殉葬，是以彼妖物皆不敢相欺，反而与我结成姐妹，晨夕同游，其实，她们打算伺机害我，难道我不知吗。昨日是我祭日，亲戚带了酒食到我坟前祭奠，被那些妖精施法取走，用以款待君。我不忍见君肝脑涂地，曾数次以目示意，君竟漠然，幸而作诗耸动君听，不然的话，只怕此时已化为异物了。”
卢举人只觉得大脑一片空白，一阵风吹来，四周树草如潮，响成一片。黑暗中，远方忽亮起几点火光，卢举人心下一喜，道：“有人来啦！”连忙高声招呼，却见那火光移动极速，上下飘忽，绝不是人类手持的火把灯笼。少女急道：“快禁声！”
然而火光已听到了卢举人的呼喝，疾如鸷隼向两人飞来。少女两手笼在袖中，蓦地往外一分，两手间多了一副卷轴，她娇声诵读，几团火光飞到两人丈许远处，便如撞上了无形的气墙，再也无法前进分毫，只是漫天乱窜。卢举人躲在少女身后，死死趴在草丛里，全身颤栗，大气也不敢出一口，当真是分秒如年。如此相持了半夜，直至天光破晓，火光纷纷散去。
卢举人全身已被汗水浸透，手脚僵硬酸麻。少女长吁一口气，收起经卷，道：“总算得救了呢。”回眸一笑，道：“待会太阳出来，君可到昨夜下榻处寻找行李，那些妖物白天是不敢出来的。我也是阴质，不能见阳光，今晚再入君梦一晤。”卢举人只是唯唯而已，抬眼已不见了少女踪影。

但见蔓草寒烟，自己正趴在三座坟冢之间，墓丘上还压着纸钱。他辨明了方向，慢慢挨到昨夜草庐处，只有一片坟场，哪有什么庐舍人家。行李一件件散落在杂草丛中，仆人也躺在地上，头顶开了个手指粗的洞，脑壳里被吸的干干净净，双目深陷，脸色死灰，尸首已经冰冷。卢举人魂不附体，生怕妖物随时来吃了自己，急忙收拾好行李，天幸骡子仍在，骑了往就近的市镇狂奔。
这次死里逃生，当然要打听那片坟场的事情，原原本本说起昨晚经历，旁听者无不称奇。由于牵涉人命，早有人向知府报案，上头传话，要卢举人留在此地，等候传唤。
当夜，红衣少女果然入梦，卢举人先谢过救命之恩，又问仆人怎么会丧命。少女道：“妖物盘踞泉壤，唯有吸食脑髓才得以延年。而生人血肉，又强过死人百倍。想来君阳气极盛，诸妖不敢轻易加害，本打算以酒色迷醉，乘机下手。尊仆不知原委，被妖精蒙骗入睡，终于惨遭不幸。”
卢举人后怕不已，又问有没有驱妖除妖的办法，少女道：“诸妖历千年修炼，道行非同小可，鬼神亦不能奈何，人类焉能节制？”又道：“我昨夜为君，已同诸妖反目成仇，故地无法淹留。若蒙不弃，愿从君回乡，长相厮守。”卢举人吃了一惊，妹纸虽然长得好看，又救了自己的命，可毕竟人鬼殊途，万万不能娶回家啊。少女似知他心意，微微叹了口气，幽幽道：“既如此，小女子不敢相强。明日公堂之上，倘若府尹为难，君可喊「田凤翘」三字，当有奇效。”
次日，知府开堂审案，传了卢举人，果然怀疑他谋杀仆从，就要当场治罪。卢举人大呼冤枉，想起红衣少女梦中嘱咐，高喊道：“田凤翘！”知府脸色大变，屏退左右，问道：“你怎么会知道这个名字？”卢举人说了红衣少女相救一事，连少女的相貌、衣着一一具述，知府默然半晌，道：“这是小女乳名，去世刚刚两年整。”泪如雨下，卢举人也跟着伤感，随即提出少女的墓地不太平，需要迁坟，知府也准了。当即起出棺木，停放在佛寺，则妖物再也不敢侵害。
几经辗转，卢举人终于回到家乡，他母亲居然怀了孕，没过几天，产下一女，那女婴眉心红红一点，眉目如画，样貌极美。见到卢举人便咯咯直笑，亲戚都说，兄妹俩必是前生夙缘。卢举人细看这小妹子，宛然就是那红衣少女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