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疫故事｜来自疫情前线的最后方

或许我之前在某个忙得不可开交的时候想过这些问题：武汉前线的医生和护士现在在干什么？有多忙？今天的医用物资够用了吗？或许这也是全国人民都在关注的问题。也或许很少人有兴趣去关注我们。
我们家在河南新乡长垣市，是做卫材生意的，最近也被舆论推到了风口浪尖上。从我自己的视角来说，疫情其实很早就爆发了，只不过是钟南山院士曝光了之后火了起来，大家的防疫意识突然就上升了一个等级，开始疯狂地购买、储备消毒用品和口罩。我们家是某网的医用耗材销售旗舰店，订单数量之多，令人难以想象，过年之前我坐在办公室用我爸的手机就能十分钟接到几十个电话，全部都是要口罩要消毒液的。但是大过年的员工都不上班，我爸只能领着我们一家人亲自上阵，统计、搬货、运输、商议，还要和一些趁机想发国难财的人周旋。当时我们的库存也不多，只有四十万劳保口罩，少量的医用外科口罩和普通医用口罩。我们当时以三毛五的价格卖给两家政府机关，但是这些货物远远不够。
大年三十晚上，人们都在看联欢晚会的时候，我刚刚和父亲送走了远从浙江而来的三个人，他们轮换着开车开了十几个小时，最后跑到了远隔三百多公里的河南来拉一批口罩。顾不上休息，我们还要帮从周口赶来的几个政府采购员清点货物。等到新年的钟声响了，他们走了，我刚刚顾得上喝一碗玉米粥。
但是我和我父亲的劳累并没有起很大的作用，口罩的紧缺依旧是紧缺，价格依旧是飙升。我坐在电脑旁，见识了各个地方的各种各样的人用各种方法想从我们那里拿到一点口罩，其中不乏某军区，不乏某些市消防队，不乏某直辖市的交警大队，也不乏某全国知名的公益基金，更不乏普通百姓。至于要货技巧，更是千奇百怪，有强制拍下付款死活不退的，有不给就电话骚扰的（虽然她几乎打不进来，但是烦了我整整三天），也有表明自己是少数民族想寻求帮助的，还有一个，我印象最深，我妈接了他的电话，之后就在微信上每天发一个“漂亮的姐姐，千万不要忘了我”。
手段之奇怪，令人无语；民间口罩的稀缺，令人发指。
我想你们有的消息灵通的知道了国家早就强势接管了各大厂家的生产车间，强制控制价格，好奇为什么现在会变成这样。我可以告诉你们那是专供前线的口罩和医用物资，没有人能从厂里拉走一批正规的医用外科口罩，就算有也都坐牢了，那是武汉前线战士们的人工心脏。但是那引起了一个很大的坏处，就是工人的生产积极性不高，产量上不去，而又不准给民间生产哪怕一箱医用货物。 这就导致有存货的一些商家想囤货居奇，就算国家管控价格，他们也可以不卖给需要这些物资的医院，卫生院，而是出以高价卖给其他的一些卫材销售商，因为总会有一个突破口能向外销售。如果这些销售商买到了这些货不找个机会卖出去，每囤积一天，外边可能就会有更多的人患病、死亡；但是你卖出去，想要不赔本就得价格定得奇高，能救人但是会背上奸商的骂名，甚至会因为这件事背上个哄抬物价的罪名。

我的父亲就因为自己定的价格高而头疼不已，但是毫无办法。这里有一篇他写给别人的一些话，被我偷偷拿到了，里边记录着他纸面背后的辛酸：
“我很骄傲的给大家说，抗击冠状病毒的这场战斗中，我出力了！除夕之夜，此时此刻，我仍然和很多客户用微信，电话，阿里旺旺等等在沟通！作为商人，赚钱本是我的动力，但此时此刻，我被自己感动了，被客户感动了，以至于刚才和一个陌生的电话讨论口罩订单的时候，哽咽得说不出话！我担心下午从山西来的客户，到家了没有？从浙江来开车十几个小时还在路上的客户，路上要慢一些！我遗憾，今天本来要发到武汉的消毒液没有发出！不说了！各位同学、朋友们，看到您除夕也给我的祝福，可是我却没有时间一一回复！特腾出时间，给大家道歉，希望谅解。（2020年除夕11点）
作为生产口罩基地的长垣市，目前的状况是这样的，一直到昨天下午大年三十的晚上，各个厂家的门前都有很多车辆在等着，您知道这意味着什么！直到昨晚上，联欢晚会开始的时候，我好不容易拨通了车间经理的电话，骂他为什么不接电话，对他一番嘲弄后，切入正题，我就问，最快的速度什么时间能让我拿到合格的口罩？他说，目前最大的困难是人手不够，再有是原材料不足，还有一个环节是生产好后，消毒是否能跟得上节奏，如果这些都能解决，一个20万左右的订单应该在5-7天能完成！
但是，考虑到订单不止一个，最合理的分配方式是陆续分开给各位发货。我作为销售公司，自己的优势是，解决多个订单，就联系多个厂家。我作为销售公司的劣势，也就是我最担心的，不能全程控制质量问题！在此情况下，口罩的质量能否保证？我甚是忧虑！因为我看到有些人直接从车间拉走几箱货，显然，这不会是消毒24小时，然后再在解析室解析7天的合格品，我也相信客户等不到7天！我直接供货几十家医院，连同其他集团机构单位上百家，昨天，当他们打来电话问有货没有！我很纠结，最后我选择说没有！
第一是此时此刻真没有，第二是我不相信此时此刻给我货的厂家会消毒，因为消毒仓十有八九已经停了！第三我不知道该给这些老客户怎么报价！平时，我发给医院的口罩价格，一般一次性使用医用口罩的价格是0.3元左右，医用外科口罩的价格是1.2元左右，可现在，站在厂大门外的车辆，只要有货，外科口罩1.3元的起步价，马上抢走！
靠我薄面，是可以优先低价提几箱货，但您几万甚至上百万的订单，这几箱货能起什么作用呢？昨天和车间经理商量，人手不够，我来解决，我相信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只要有足够的诱惑力，工人会放弃和家人团聚的时间重新回到车间，原材料的问题同样如此，消毒锅那边同样。目前，我不清楚多少钱能让工人回来等等问题，所以，昨天的几个客户问我，能让我拿到合格口罩需要几天？多少钱？我说7天左右比较现实，外科口罩单价暂定2元左右，一次性使用医用口罩1.7元左右，外科和医用的口罩原材料的差价不是涨价的主要因素，所以医用的偏高！
还有客户问我，3天能否拿货？我统一回复一下，不能！19年猪肉价飞涨，因为猪有6-8个月的生产周期，口罩到成品，非常时期，最低也要6-7天啊！现在好像历史重演03年非典时期，那年的情景历历在目！我周围有多少人一夜之间成富翁，因为质量问题又成阶下囚！又回想09年从墨西哥传来的猪流感，更是让我一辈子铭记在心，当年在这种无纺布还很少的情况下，我首次在7天时间各个厂家凑齐100万口罩出口到墨西哥，从5月份到11月份有2300万，十几个火车皮的量到日本，韩国。当疫情结束的时候，也像海啸退潮时，沙滩上留下了太多小鱼小虾！就像我周围的很多人，在那次疫情爆发的整个过程，大部分人以赔本的方式告终。中间的原因、故事太多了！太多了！不理性的判断，还有质量意识淡薄，最后都会交学费的，我亲爱的朋友，您也慎重！所以，当您决定和我合作的时候，我会让您交足够的定金的，这是保护我，也是保护您！
（ 2020年农历第一天早4点30分）”
可能有消息更灵通的知道我们这边作为卫材生产主要产地，因为前线口罩吃紧，已经派了药监局的人员在各大顺丰快递蹲点，只要发现是医用口罩立刻拉走，运气不好你还要坐牢。
可是很多地方的人们拿不到口罩！他们就像“狼人杀”里的平民，每天早上起来只能去看周围有几个人“中了奖”，议论几句，生怕自己是下一个。而一些医院没有这些口罩，病人和医生可能会死。
对此我们毫无办法，为了征集各方力量解决这个，我的父亲甚至早就喊哑了嗓子，以至于话都说不出来，都是我弟弟和我在他旁边给他向电话那头的人传递意思。
甚至于为了给一个急需发货的医院发几箱口罩，他开着轿车躲着各个村之间封路检疫处和药监局的巡视人员，一直跑到了鹤壁，去给一个家中有病患的人发货。不说价格，中间的油钱，我们早就赔了。不过我相信国家已经意识到了这个问题，就在昨天（还是前天，我已经忘了，我太忙了），我爸和某公司的经理谈论一些商业问题。突然，这个五十岁的饱经风霜的男人就在电话这头失声痛哭起来，我忙过去安慰，中间的辛酸和弯弯绕绕谁都说不清楚。我爸声音太哑了，到现在我都不清楚他听到的是什么，也不好意思问，好像是该集团接收政府派发口罩任务后向政府反映了现实这个问题。然后政府注意到了我们，通过该集团要制定一个红皮书政策，使各个乡镇政府通过持有上级政府审批的红头文件来要求卫材厂商直接供货并派发给群众。而该集团向省政府递交的红头文件中也要求了河南最大的三家医用卫材生产厂家协助我们备齐他们要向民间派发的口罩数额。
如果这是真的，那么意味着没口罩可买的情况即将过去，每个人都有能力保护自己。但是具体什么情况，厂商是否愿意合作，现在有没有批下来，我都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今天凌晨两点半从厂里回来的时候，我爸刚刚睡。

他睡得香极了。
写于2020年3月21日
以上文章来源于三冬文史，作者王谢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