嫌疑人x的献身：冷血谋杀追求极致浪漫，严谨布局毁于情感失控

今天给大家介绍的推理小说是《嫌疑人x的献身》。这部小说是“畅销君”东野圭吾的代表作，被称为“四神作”之一。2005年小说出版时，史无前例地同时获得134届直木奖、第6界本格推理小说大奖、年度三大推理小说排行榜第1名（“这本小说了不起”、“本格推理小说Top 10”、“周刊文艺推理小说Top 10”三大推理小说排行榜年度总冠军），受到了读者们的热捧。此外，日本、韩国、中国都把这部小说改编成了电影。

作为推理小说推介的文章，本文将分成两个部分：第一部分，“plot”部分，小说讲的故事；第二部分，“trick”部分，小说中的诡计。
然后，我会再写一篇文章，补充其它一些有趣的看法。
本文全部泄底，不喜勿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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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plot 冷血谋杀追求极致浪漫
“Plot”是指小说讲的故事。推理小说作为一种类型小说，其中的诡计（或称为“谜题”）是不可或缺的，但有些推理小说只注重诡计设计，故事讲得极差，情节俗套，人物单薄，情感浅陋，文字干瘪，让人不忍卒读，这样的推理小说一抓一大把。
《嫌疑人x的献身》（下简称《嫌》）作为一本超级畅销书，在讲故事的水平上自然是毫无问题的。这部小说讲的是一个爱情悲剧，男主人公用冷血的谋杀来追求极致的浪漫，完成了一场决绝献身式的爱情。
男主人公叫石神哲哉，快五十岁了还是一个单身汉。他其貌不扬，一张圆脸配上稀疏的头发，长相比实际年龄还要老那么几分。他沉默寡言，举止木讷，不怎么和别人交流，除了去学校给高中生上数学课外完成本职工作外，其余时间都用来宅在家里“玩游戏”了。
所以，有人说石神是标准的理工科宅男。

日本电影中石神的形象。
但“石神的游戏”可不是“吃鸡”这种浅薄的游戏，他的游戏是尝试解决数学领域内的各种难题。实际上，石神是一个数学天才（号称“五十年甚至百年难得一见”），在逻辑思维能力方面有着惊人的天赋。他舍弃生活其它方面的乐趣，献身于数学，既不是想发论文，也不是想评职称，只因为他觉得数学中的逻辑之美是唯一值得追求的，解开数学题带来的快感是其它任何东西都不能给予的。
他不需要获得别人的承认，只追求自己生命的意义。
石神“活在第五层”。
可一年前的一次意外邂逅，改变了石神的人生。
当时，石神认为自己在数学领域已经到达瓶颈，很难再进步了，只擅长数学却在数学领域内无法发展，他觉得自己失去了存在的价值，没有了生命的意义。石神找根绳子想上吊自杀。
绳子都栓好了，外面却有人敲门——隔壁新搬来的花冈靖子带着女儿美里，过来和他打招呼。
开门的瞬间，石神就被这对母女吸引了，
“看到两人时，石神的身体仿佛猛然被某种东西贯穿”，“怎么会有眼睛如此美丽的母女？在那之前，他从未被什么东西的美丽吸引、感动过，也不了解艺术的意义。然而这一瞬间，他全都懂了，他发觉这和求解数学的美感在本质上乃是殊途同归。”
这对“明眸流转”的母女，让石神自杀的想法烟消云散了。他重新获得了生命的喜悦：每日光是想一想这对母女的存在，他就内心狂喜；打开窗子，风中隐约传来这对母女的声音，那对他来说就是至高仙乐了。
石神也再次找到了人生的意义——报恩、这对母女的存在拯救了石神，“没有她们，就没有现在的他”。
石神决心用自己的全部，来默默地守护她们的幸福，
“他压根儿就没有要和她们发生关联的欲望，她们不是他该碰触的对象。对于崇高的东西，能沾边就已经足够幸福。数学也是如此，妄想博得名声，只会有损尊严”。
注意，原书中这部分文字只是石神的内心独白，事实上他是想和这对母女“发生关联”的，他已经爱上了靖子，只是他不想承认罢了。
考验——而且是致命的考验——很快就到了。
婧子有个叫富樫慎二的前夫，是她当陪酒女郎时认识的。两人虽已离婚，但富樫总是无休止地缠着婧子，名为复婚，实际上对她进行敲诈，这给她和女儿带来精神和物质上的双重损害。而且，富樫这个人还有暴力倾向，可能会给婧子和女儿带来身体上的伤害。实际上，婧子搬到石神这边做邻居，就是为了躲避富樫。但富樫阴魂不散，又一次找到了婧子。这一次双方爆发了激烈的冲突，富樫殴打了美里，最终被婧子和美里联手用暖桌电线勒死。

日本电影中婧子母女形象。
失手杀死富樫后，婧子和美里都手足无措，不知该如何处理此事。婧子一度想到自首，但她担心警方介入后，会查出刚读高中的女儿美里也卷入了杀人事件。女儿成了杀人犯，毁掉整个人生，这是她这个母亲无论如何也不能接受的。她思前想后，感觉“没有活路”。
在婧子绝望的时候，一直在隔壁默默关注母女二人的石神出手了。他知道隔壁出了事，只隔着门缝看了一眼现场，就已经洞悉了一切。
他决心牺牲自己，保护婧子母女。
此后，石神取得了婧子的信任，凭借自己强大的逻辑能力，设计了一个巧妙的诡计，用冷血的谋杀完成了一个精密的布局。通过这个诡计，石神让警方长期在富樫案件外围打转，并把杀死富樫的嫌疑引到自己身上。当警方渐渐落入圈套时，石神选择了自首，要求尽快获得审判——他一旦被定罪，那么婧子母女将成功脱身，获得幸福的新生。
这就是石神“嫌疑人的献身”，冷血谋杀背后的极致浪漫故事。
那么，石神是如何误导警方的呢？他天才的布局为何会最终失败呢？
2.trick 严谨布局毁于情感失控
《嫌》刚开始，似乎和大多数推理小说的创作模式有所区别。
大多数推理小说是什么套路呢？先出现尸体（设计谜面），侦探登场，通过推理揭穿谋杀手法（解开谜题），最后抓到凶手（可能有动机解读）。而《嫌》开篇，尸体就出现了——富樫；手法很简单——用电线勒死；凶手很清楚——婧子母女二人。
所以有人说，《嫌》打破了推理小说创作的套路。
这种看法是不对的。婧子母女杀死富樫，实际上只是这个故事的开端。《嫌》的核心诡计，是石神为了掩盖婧子母女杀人事件，而实施的另外一起谋杀。石神弄了一个“案中案”，来保护婧子母女。而石神实施的这个谋杀事件，依然遵循了推理小说的传统套路——谜面、解谜的模式。
下面具体来讲一下。
石神找来一个绰号为“技师”的流浪汉（实际上是石神自己给他起的绰号），把他杀死，用来布局。
布局大概分三步：
第一步，以提供工作为名，把“技师”带到富樫住的小旅馆中（从死者身上的发票获悉旅馆名称）待上一小段时间。然后，石神在富樫出没的地铁站旁偷了一部锁着的新自行车（登记过编号），让“技师”骑着自行车到了一处偏僻的堤坝旁，用婧子家暖桌电线（杀死富樫的凶器）把“技师”勒死。
第二步，石神把“技师”面部砸得稀烂（推理小说常用手法，如果一个尸体“无头”或者“毁容”，大家就要留心了，十有八九不是本人）、毁掉牙齿、烧掉指纹，把他剥光，同时把富樫的衣服放在旁边垃圾桶，烧掉一小部分留下绝大部分。
第三步，石神把偷来的新自行车车胎扎漏，留在现场。
为什么要如此布局呢？石神的核心想法是：误导警察，让他们把“技师”的尸体当成富樫慎二的尸体。
石神毁掉“技师”的面容、牙齿和指纹，剥光衣服，是让警察不得不调查这具无名尸体的身份。警察调查时，必然会注意到自行车上的指纹和垃圾桶中没烧光的衣服——所以要把自行车车胎扎漏，因为万一自行车被别人骑走，警察就采集不到指纹了。调查后，警察会发现，死者指纹和失踪的富樫在旅馆中留下的指纹相同，衣服会被目击者认出是富樫穿过的，如果警察对比毛发DNA，会发现死者毛发和富樫旅馆中的毛发也是一致的。
石神偷登记过编号的新自行车，是为了让警察更迅速的、更确信地认定富樫的身份。因为是新自行车，所以车主会报警，这样警察就会在丢失自行车的车站地区做重点调查。果然，有目击者见过穿着留在现场衣服的富樫在这个地区出现过，这样石神进一步误导了警方。
经过石神的一系列操作，警方陷入了圈套，他们长时间把死者认定为富樫慎二，确定被杀时间是3月10日傍晚6点以后，并以此为基础展开了调查。
（这个诡计并非完美的，是有漏洞的。比如，假设富樫或者“技师”有过前科，或者因为其他原因在警方指纹库中留下了指纹，这个诡计就会被轻易揭穿。而作为高中老师的石神，是无法排除这种可能性的。）

日本电影中名侦探汤川学形象。
婧子作为与富樫关系紧张的前妻，很快就被警方盯上了。但婧子有不在场证明：富樫被杀的3月10日晚上，她和女儿美里6：30左右就出门了，先去了电影院，然后又去了KTV，晚上回家时都11点了。按照这个说法，她们是没有时间作案的。
警方核实婧子的不在场证明，去KTV的事很快就核实了，去电影院的事则比较模糊，说没去过吧，婧子和美里保留了票根，说去过吧，电影院这种地方人来人往，也难以找到目击者。
警方围绕着婧子的不在场证明反复打转，正好陷入了石神的诡计。因为死者是假冒的富樫，凶手是石神，和婧子美里完全没有关系（她俩杀死的是真正的的富樫）。她俩模糊的不在场证明就像一个鱼饵，钓住了警察，他们越调查，离真相越远。
“看起来是几何问题，其实是函数问题。”
那真正的富樫哪去了呢？早被石神分尸后扔到河里去了。
这里有个问题需要解释一下，杀死了富樫的婧子母女，为什么会有不在场证明呢？因为婧子母女3月9日晚杀死了富樫，石神是3月10日晚杀死的“技师”，警方调查3月10日的案子，婧子母女当然会有不在场证明。
在小说中，作者东野圭吾用了“叙述性诡计”——他没有交代婧子母女杀人的时间，而是反复强调3月10日是案发时间，以此来误导读者，让很多人一度以为婧子母女是3月10日杀死的富樫。
“李代桃僵”，严密的逻辑犯罪，这就是石神这个诡计的精髓了——他在婧子美里犯下的杀人案外面，用另一起杀人案做了一个保护罩，不打碎石神构筑的硬壳，不可能触碰到婧子杀人的真相。
这就是石神的守护。
而且还不止于此。石神用自己强大的思维逻辑，给这个“保护罩”设置了三层保险。
第一层保险，如果警察一直把精力放在调查婧子3月10日的不在场证明上，那么他就做一个旁观者，看着警方精疲力尽，远离真相。
第二层保险，如果警察取得了突破，察觉3月10日命案的凶手不是婧子母女而是另有他人，那么石神会果断地认罪。
为此，石神事先做了一些布置：在墙壁上安装了窃听器；跟踪婧子拍了一些照片；给婧子写了几封恐吓信，内容是警告她不许和别的男人交往。
石神这么做，是为了把自己塑造成一个跟踪狂的形象——疯狂迷恋婧子不能容忍婧子与别的男人交往。
这是他“杀死”富樫的动机。
所以石神的“献身”，不仅献出了自由，还献出了名誉。
第三层保险，石神被捕后，会要求尽快审判，并且不会上诉。因为警方即时怀疑死者“技师”的身份，想要查明他到底是谁也要花费大量的时间。所以，只要能尽快审判，自己被定罪，那么案件就了结了，婧子母女就彻底安全了（据“一事不二理”原则）。也就是说，即使自己的诡计被识破，他也能够用起诉制度上的漏洞来实现他的目标。
但石神最终还是失败了。失败的原因，是他的逻辑虽然严密，但忽视了一个变量——人的情感。
人的情感是不可控的，是无法用理性来支配的、无法用逻辑来推演的。
从根本上来说，石神的严谨逻辑败于两次情感失控，一次是他自己的，一次是婧子的。
第一次情感失控，是石神在便当店见到婧子前后。
婧子不做陪酒女郎后，在一家便当店当店员，石神每天都要以买便当为借口去看她。富樫案发后，名侦探汤川学（物理学家、石神的大学同学，有不输于石神的逻辑推理能力）介入此案的调查。
当时，石神并没有被怀疑，但他作为婧子的邻居，警方还是问了他几个问题，石神一问三不知，还说自己和婧子母女并不熟悉。可汤川学和石神一起去便当店时，敏锐地发现了石神的两处破绽：1）他整理自己的头发。石神一直说，人的价值不应该靠外表衡量，但他却在整理自己的头发，这说明他可能处于恋爱中。2）当一个追求婧子的男人和婧子谈话时，石神露出了嫉妒的表情。
这两个发现让汤川大吃一惊，他开始觉得石神可能涉入此案，并从此开始调查石神。

第二次情感失控，是婧子在石神被捕后的自首。
石神被捕后，并不慌张，对着监狱墙壁演算“四色定理”，因为事态仍在他的控制内，上面我们说过了，只要他被定罪，婧子母女就彻底脱罪。可汤川学毕竟是不输于石神的天才，他把石神的所作所为在婧子面前和盘托出，婧子这才知道石神竟然为自己做出了这么大的牺牲。
这时，婧子女儿美里在学校试图割腕自杀。婧子终于顶不住了，罪恶、愧疚，或许还有一丁点爱意，各种复杂的情感交织在一起，她去警局自首了。
最坚固的堡垒都是从内部攻破的，汤川学这一招，彻底击碎了石神的保护罩，让他彻底失败，难怪他会“发出野兽般的咆哮，咆哮中夹杂着绝望与混乱的哀号”，“仿佛正呕出灵魂”。
这就是《嫌》这本书trick和plot部分的基本内容了。
很多人读完这个故事后，说石神这种爱是无私的，而汤川学对老同学如此作为太不近人情了。
真的是这样么？
实际上，石神的爱并非无私，汤川学的抉择也有特殊的意义，后面我会再写一篇文章来讨论这两个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