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个春天》春天总要去，清风拂山岗

我滞后了。春天远去，我再去捡拾花片柳絮，显然是低估了遗忘的力量。
但，庸常春天，琐屑温暖，平凡诗意，是恒久的，足以让人念念不忘，因为我们正在经历自己的春天，虽不知剩余几何。

《四个春天》是一部以真实家庭生活为背景的纪录片。
简单如此，庸常如此，真实如此，却让我们看见了季节，看见了生死，看见了自己，看见了人和他人以及万物的关系，看见了诗。
我在观看时一直在推算老两口有多大年纪了，猜测他们的童年和少年，想弄明白他们的生活底色来自何处。

按理说，年近八十，子女远游，儿子不婚无后，女儿英年早逝，小儿曾辍学，老两口相依为命，空守老巢……哪一条都可能成为当今老人的痛点，若编成一个故事片，一准给弄得怨天尤人、哭天抢地、代际互伤、鸡飞狗跳。
但这里没有。一切如水般自由流淌，潺潺缓缓，自然熨帖。

连续四个春天，这个家庭有天翻地覆的变化，但爸爸妈妈没有以泪洗面。伤痛过后，桌上的一副碗筷、坟旁的一片绿意，将生死离散化为了生活的一部分，坦然接纳。
经历亲人生死，白发人送黑发人的伤痛，之后仍然不忧不惧、不焦虑、不绝望地继续生活。他们写毛笔字，学手机微信，因为一个笑话照样可以乐得前仰后合。他们在女儿的坟前种菜、种树，让本会死气沉沉的墓地变成生机勃勃的小花园。

他们老来作伴，吹拉弹唱，漫步山野，自得其乐，这样的乐天达观连当今的很多年轻人都难以望其项背。
简单的日常生活，被他们过得有滋有味、趣味盎然。我们天天喊着叫着的“诗意栖居”，就在人家的一幅幅烟火画卷里。

那个抬头可以望见一方蓝天的天井，那个金鱼在游曳的水池，那个堆满杂物的小院，那个熏肉扬起的烟……
那个采草药的山坡，那个流水的小桥，那个燕子绕梁、炮仗腾空，那些个山间道、田埂路……
拉个二胡、吹个笛子、玩个箫、拉个手风琴、小提琴……
一盘小菜、一炉香肠、两三蒸碗、二两小酒……

去山上采采药、在屋里唱唱歌、缝补衣服，给蜜蜂盖座房子……
爸爸的口头禅是“这个好玩” ；妈妈开心时脱口而出的口头禅是“哉耶！”……
所有的叙事片段，都是人与时间的相处之道。生活常态的意义，就在于有物可爱，有人可念，有事可做。

丰富就有力量，真实就有依托， 我惊叹于他们竟有那么多的生活技能：吹拉弹唱、制作草药、熏制腊味、书法、歌唱、制作蜂箱，甚至剪辑视频、电脑合成音乐……
想来也是，一个只会坐在床边发呆的老人，一定是很难幸福的，他们人生唯一的寄托就是子女的探望。他们没有自己。

这老两口的关系也令人称羡，这是太多夫妻做不到的。他们那种相濡以沫中的和睦与和谐，你缝纫，我吹笛，画面一出就是诗。
片子里哥哥头发已经开始白了，母亲会嘱咐一句“婚姻大事要抓紧”，也会唠叨一句“想抱孙子”，但仅限于此，没有追问和紧逼的剑拔弩张，婚姻的美好和不婚的自由，都是生活的一部分。

记得有家可回、有情可依就好。
影片中陆家每个春节大家都回老家过年。片中最常见的情节，也是老两口准备食物，以及一家人吃饭。这个逢年过节团聚吃饭的场景也因其平淡却相似，勾起我们的乡愁，让我们产生共情。
以前文艺片导演喜欢用长镜头对准黑社会，对准穷山恶水，对准贫穷、苦难、堕落、拯救等，恰恰忘了不富贵也不贫穷的大多数，他们在太阳底下的出与入、起与伏、悲与乐。

导演陆庆屹是个资深北漂。在他的履历里，有辍学、足球运动员、酒吧歌手、矿工、出版社编辑等，这个15岁闯京的小小少年，在厚积生活之后，用一双妙手，将简单的家庭生活影像记录，剪辑成了一部可登大雅之堂的作品。这一定也与家庭的情感积累与文化积淀有关。
我们过年的种种槽点，在他家估计很少。
影片中的爸爸妈妈绝对是中国老人的榜样。他们看似平凡的日常，其实是很多人用力、努力也达不到的高度。

还有，我看到他们家留存的那么多影像，顿感自己错过了生活的许多细节，关于爱与美，还有成长与老去。
一个偏远小城的家庭，却早在90年代就开始了用影像纪录生活，留存下了朴实、鲜活，简单、直接的生活质感。
记录，让我们获得存在。生活是很容易被淹没的，有时连回忆的线索都没有，曾经的一切便彻底消失在了时间的长河里。

又想起朋友谖的一句话：记下即永恒。
不在乎技巧，而在于表达；不需要价值导向，只需真实记录，还原生活，里面就有道。
当然，影片不露声色的镜头，克制的剪辑，仿佛不经意间的闪回穿插，在貌似粗粝中，其实藏着自己的艺术野心。

我是观后感，只谈感受，不谈艺术。
“一屋、两人、三餐、四季”，这是影片曾有的一组宣传海报，串在一起恰是这部纪录片的内容写照。
春天总要去，清风拂山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