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几时有(原创散文)
2023-04-22 来源:飞速影视

在东坡先生的所有诗词中,除了那首气势磅礴、脍炙人口的《念奴娇·赤壁怀古》外,笔者最喜欢的莫过于《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这首豪放又兼有婉约和伤感的词作了。诗云: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清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我欲乘风归去。惟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记得笔者当年在沫水若水交汇的古嘉州(今乐山)城求学时,还恳请一位书法甚是了得的老先生在宣纸上挥墨书写了《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毕业后初为人师,便将这未及裱糊的条幅直接粘贴到了十几平米陋室的粗糙不平的白灰墙壁上。老先生算得是书法大家,对其墨宝自视甚高。条幅写得是潇洒飘逸、龙飞凤舞,跟诗词的内容与风格正好是相得益彰。倘若他知道有人竟如此暴殄天物,定会因为“明珠暗投”痛心不已的!那时,笔者哪管得这是不是“罪过”,只感觉有了这条幅点缀(现今通称曰“装潢”),似乎蓬荜生辉,陋室便“何陋之有”了。
说来也是,但凡有同事、学生来这里时,眼神总会被墙上的《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吸引了过去,并围绕着条幅进行一番问答。说到条幅来历,笔者据实讲来即可。对其书法水平,大家亦可各抒己见。只有这诗词内容,笔者以其昏昏,却试图照本宣科地使人昭昭。解说了一大通,聆听的人最多也只能似懂非懂罢了。那些不谙世间情为何物的初中少男少女们,就更容易听得一脑袋浆糊了!天可怜见,笔者彼时尚未恋爱成婚,又无现今“80后”“90后”们耳濡目染言情小说、影视剧等等之后得天独厚的万般早熟,当然只好像辛弃疾词里说的那样“为赋新诗强说愁”啦!
星移斗转,《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的条幅也历经了无数次的搬家迁移。现在的居所很是宽敞,不过由于条幅早已破旧发黄,又是孤零零的一幅,跟现代装饰风格太格格不入了,所以再难登显眼的地儿。然而,笔者却一直舍不得丢。一方面,它是悠悠岁月的一个见证和纪念;另一方面,在近三十年的世事沧桑中,笔者看惯了亦真亦幻的人情冷暖,对这首《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的意蕴也理解日深、感触良多。酒不嫌陈,“敝帚”自珍,条幅被小心翼翼地卷起来,加上保护层,珍藏到了书橱里。如今,老先生已经作古,其墨宝估计存世的也不多了。倘若在九泉之下知道弟子几十年如一日地依旧珍视他的书法作品,或许会转嗔为喜吧!
“明月几时有”?苏东坡设问却未作答。先生是在吟诗,此“明月”与天文学家心中、眼中和口中那个缺水缺氧、死寂窒息的不毛之地“月球”压根儿就不是一回事。诗人运用的是“赋比兴”的艺术手法,科学家讲求的则是眼见为实和实验数据、逻辑推理等严密论证。就像“革命现代京剧”(又称“样板戏”)《红灯记》里李玉和讽刺鸠山所说的那样,他们“是两条(铁)道上跑的车,走的不是一条路哇!”真要是“出岔子”而同上了一条路,那可就糟了,非撞车不可!比如与苏轼同时代的那位著有《梦溪笔谈》的大科学家沈括,据说他就曾对李白 “飞流直下三千尺”和“白发三千丈”等雄奇夸张的诗句大张挞伐,认为“这这这”太不合“常理”啦!
浪漫的大诗人碰上了较真的科学家,有点类似于“秀才遇见兵,有理说不清”。所幸李白跟沈括一个在唐朝、一个在宋代,相隔了好几百年的时空隧道。要不然,就凭李白“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那高傲自负的个性和狂放不羁劲头儿,还有敢于公然命皇帝深宠的近侍(宦官)高力士为其脱靴的睥睨一切、不计后果的气势(有段成式的《酉阳杂俎》里的记述为证:“白遂展足与高力士曰:去靴。力士失势,遽为脱之。”)那还不把沈括给骂得狗血喷头、甚至责令其俯下身子做回“孺子牛”才怪呢!
相比之下,苏东坡就不那么幸运了。他不仅跟沈括同一时代,而且还同朝为臣,曾经还是相互欣赏和敬重的好朋友。苏东坡乃一代大文豪,是人品光明磊落的君子和铁骨铮铮的大丈夫。沈括呢,系中国科技史上成就卓著的科学巨匠,却是惯于见风使舵、人格低劣至极的“不可亲近的小人”——这也是北宋著名政治家王安石所给予的评价和结论。沈括倒是没有非议过“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的诗句有啥问题。然而,据史料记载,由于皇帝在他面前夸赞过苏轼,沈括产生了强烈的嫉妒。他知道王安石跟苏轼在政治主张上水火不相容,便把赌注投到了王安石那边,对苏东坡进行了出卖和陷害。最为卑鄙的是,沈括检举揭发苏轼的诗讥讽政府、“对现实不满”,其“铁证”竟是苏东坡与作为好朋友的他分别时,手录的一首送给他留作纪念的近作!
言归正题。《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这首词以月喻人,借景抒情,自然也无需对“明月几时有” 作出科学具体的回答。真要那样的话,作诗的人就肯定不是享有“千古第一文人”盛誉的苏东坡,而是写诗根本没入门的“业余爱好者”、抑或对文学艺术一窍不通的古板型的“老学究”了,其结果也只能是贻笑大方罢了。
在《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中,诗人有道是:“但愿人长久”。由此推想,先生也是但愿明月高悬而长久的:或者“明月出天山,苍茫云海间” (李白《关山月》);或者“ 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 (王维《山居秋暝》 );再或“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张若虚《春江花月夜》)……总之,“千里共婵娟”,明月见证着地久天长!
苏东坡还有首词《江城子·乙卯正月二十日夜记梦 》。其中是这么深情述说的: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夜来幽梦忽还乡,小轩窗,正梳妆。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料得年年肠断处,明月夜,短松岗。
此乃先生的悼亡之作。诗里面也说到了“明月”,还有“十年”、“年年”等语句,比《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里只道“长久”似乎更易理解和把握。而且,我们很容易就能领会到诗人的多情与悲伤,并受到强烈的艺术感染而唏嘘不已。
如果说,李白的《静夜思》“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中的“明月 ”是跟“故乡”同一意境的话,那么,苏东坡诗词中的“明月 ”便常常是跟“有情人”相互映衬了。但必须辨明的是,这里所说的“有情人”,绝非现代社会那种图钱图利、图升官发财、或干脆就是以寻欢作乐、满足肉欲为唯一目的的“情人”——“ 情人”,原本多么美好的字眼,现在已经被浸染上了暧昧的色彩,变了味儿,甚至亵渎得龌龊不堪了。悲乎!
“明月几时有” ?有人会不假思索地说:“该有时自然会有,不该有时就没有嘛!”回答得何其轻松,很像是应对“脑筋急转弯”问题时的一个妙趣横生的回答,附和与叫绝者一定会有不少。也难怪,现代社会如此的功利与浮躁,有这般现成灵巧的“标准答案”不就结了吗?还犯得着这么劳心劳神地冥思苦想、寻寻觅觅么?
然而,这个“答案”浅薄而苍白,显然不是苏东坡这首词的意蕴所在。
“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 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苏轼《题西林壁》)既然这样,我们就不妨走出“日照香炉生紫烟”的“庐山”,去探寻“明月几时有”的答案吧。
“明月几时有”?天上的牛郎织女“七夕相会”时,当然会有明月为其祝福。人间的有情人终成眷属时,也正是花好月圆的幸福时光。

有首曾经风靡一时的老歌里唱到:“天上有个太阳,水中有个月亮。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哪个更圆?哪个更亮?哎嗨哎嗨呀……”这两个问题问得奇怪,荒唐而可笑。也许词作者就是想故作深沉,才刻意叫唱歌的人显得“弱智”,让听歌的人也一块儿跟着莫名其妙吧!
太阳我们姑且不说,还是说月亮罢。其实,若是问“天上有个月亮,水中有个月亮。哪个更圆?哪个更亮?”这就问得靠谱了,还带有某种诗意与哲理。而问题的答案也一下明了啦:天上的月亮既有阴晴圆缺,水中的月亮也会随之弯弯圆圆;当夜晚的天空云消雾遁的时候,当清澈的水面波澜不惊的时候,它们是同样的皎洁和明亮。
“明月几时有”?多少人曾经为此困惑不解、上下求索。抚今追昔,笔者的眼前终于豁然开朗了:对有情人来说,只要爱也深、情也真,不仅在晴朗的星空能“举头望明月”,即便是夜空阴云密布、电闪雷鸣,也自会有一轮“明月”与之相依相伴!在他们的心中,“明月”年年有、月月有、天天有,时时刻刻都会有。风云变幻、山重水复,都是难以遮挡和阻隔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