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自变法反对者的明枪和暗箭
2023-04-22 来源:飞速影视
一、来自唐坰的“明枪”
尽管王安石极力排挤旧党,反对新法的顽固派却层出不穷,除了文彦博这样隐藏比较深的“智臣”暗地里与新法较劲,也有曾经支持新法的人转换立场,成为对立面。
这些人有的出于公义,有的出于私利,有的纯粹是反复无常、见风使舵的小人。
唐坰是接父亲班的小官二代,在宋代官场属于边缘人士。
神宗即位后,唐坰敏锐地嗅到政治机会,上书旗帜鲜明地支持新法,并且扬言:“青苗法推行不开,应该斩几个像韩琦这样有异议的大臣。”这简直就是脾气暴戾的年轻人激愤一时的想法。
不过神宗也是年轻人,非常欣赏唐坰的变法热情和敢想敢说的性格,赐进士出身。

王安石也急需羽翼,推荐其为崇文院校书,后来又擢拔为太子中允、同知谏院。
不过随着深入了解,神宗和王安石都意识到,这位青年人品不可靠、办事不稳妥,难以担当重任。帝相都有意疏远唐坰,唐坰的仕途岌岌可危。
孔子说:“唯女子与小人为难养也,近之则不逊,远之则怨。”唐坰大概算是这样的小人,得不到提升便把所有怨气加在了王安石身上,由变法派转变到反对派阵营。
唐坰还是个愤青,不甘心就这样平庸下去,一心想做一件惊世骇俗的事情,或许于山重水复中踏出一条新路,对仕途起到意想不到的效果。
这件惊世骇俗的事情,当然是冲着王安石而来。

熙宁五年(1072)八月,唐坰写了一道奏章,不但攻击王安石,而且把朝中大臣骂了一大半:
“安石用曾布为腹心,张琥、李定为爪牙,刘孝孙、张商英为鹰犬,元绛、陈绎为厮役,王珪在王安石面前惧怕得像个奴才。”
然后陈述这些人排除异己,任用奸邪,狼狈为奸,违逆祖宗神灵等“恶行”,又历数新法之弊端:
保甲法以农为兵,凶年必然导致怨愤和叛乱;免役法损下补上,推行的人欺上瞒下,朝廷听不到真实情况;市易法竟然导致京师有人饥贫而死。
唐坰奏章写得解气,然而投递上去便如石沉大海,没有激起半点回声。唐坰性急,气愤不过,八月二十六日,垂拱殿早朝,百官退去唯有二府留下奏事,唐坰突然发难,从列队后一个箭步冲到皇帝御座的台阶下面,叩首高喊,请求廷对。

事先没有任何预兆,大殿之中所有人都惊愕在那里,不知道怎么应对。缓了好一阵子,神宗才说,二府还有要事相商,有什么奏请明天再说吧。唐坰声言没有比今天的事更重要更急迫的了。
神宗又妥协说,一会儿咱们到后殿单独去说。唐坰越发来劲:“臣就是要让大臣们都听听。”叩头不起。
神宗无奈,只好让他起来说话。唐坰听旨,直接走上台阶,把身子转向台阶下的宰辅们,从袖中抽出一道奏章徐徐展开,高声喊道:“王安石近御座前听札子。”
唐坰的话不是圣旨,王安石不应该听,但唐坰立于皇帝御座之前,某种程度上代表着皇家威严,王安石进退两难,不知如何是好。
唐坰冲着王安石呵斥:“陛下面前犹敢如此傲慢,在外面可想而知。”王安石承受不起这样的罪名,乖乖出列,向前走了几步。

唐坰便开始大声朗读自己写的奏章。
奏章很长,总共六十多条,语言多夸张激愤,神宗多次打断让他停下来,唐坰置若罔闻,每读一条,就指着王安石说:“请陛下宣谕安石,臣所言是不是真的。”
冗长的奏章半个时辰才读完,唐坰转身指着御座对神宗说:“陛下不听臣言,这个座位也坐不了多长时间了!”说完下殿,向神宗拜了两拜,竟自顾自走了。
唐坰闹殿,虽然获罪被贬,但新党个个灰头土脸,王安石更是气愤不已。
二、宣德门下马事件
如果说这是明枪,接下来的暗箭差一点让王安石不能招架。
熙宁六年(1073)上元节,对于王安石来说是个不平静的日子,也是不寻常的日子,他的命运在这一天黯然失色,也许预示着某个转折点的到来。

上元节是宋朝汴京最热闹的节日。正月十五日前后三天,汴京大街小巷张灯结彩,万盏花灯金碧相射,辉映夜空,如山叠锦绣。
除了灯,还有各种杂耍,舞狮子、踩高跷、敲大鼓、划旱船,以及各色艺人走上街头,尽逞其能。
京城少女们走出闺阁,载歌载舞,万众围观。街上摩肩接踵,有看灯的,有看人的,有凑热闹的,宝马雕车,盈盈暗香。
酒楼茶肆则灯烛齐燃,通宵营业。整个城市火树银花,锣鼓声声,鞭炮齐鸣,百里不绝。
宋代上元节有一惯例,那就是皇帝与民同乐。元宵节三天里,皇帝乘小辇,幸宣德门,在宣德楼上观赏花灯。

楼下搭建露台,艺人们在露台上表演相扑、蹴鞠、百戏等,皇帝与嫔妃在楼上观赏节目,百姓在下面围观皇帝,近距离一睹龙颜,君民同庆,其乐融融。
这年正月十四日夜,神宗照例要登楼观灯。宣德门是皇宫南门,近臣重臣们要陪同神宗观灯,须从宣德门入内。
作为最宠信的大臣,王安石一早便牵辔踏镫,带着侍从,神采奕奕地来到宣德门前。
正准备从西偏门进入,始料未及的是,宣德门值守亲从官大声吆喝让王安石勒马下鞍,王安石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还没有反应过来,几名亲从官冲过来粗暴地拽住马缰,王安石差一点从马背上掉下来。

王安石侍从上前阻拦,双方发生肢体冲突,王安石坐骑和侍从受伤,侍从打的旗子被损毁。
要知道王安石可是当朝首相,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岂能忍受这样的轻贱与暴力,当即向神宗请求由开封府审理亲从官,要讨个说法。
开封府缉拿侍卫后,审定他们冲撞宰相,判处杖刑。王安石还不解恨,断定有幕后指使。
然而朝臣不这样看,御史蔡确说:“卫士坚持职守反而错啦?这样判罚,以后哪个卫士还敢守卫皇宫?”
问题的焦点集中到王安石应该在宣德门外下马还是可以骑马进宣德门,亲从官该不该拦截王安石。
王安石辩解:“臣一向在宣德门内下马,从来没有卫士阻拦,怎么这次就违例啦?这是有人故意要激怒臣,好让臣对皇家不逊,借此中伤。”亲从官和卫士归皇城司管理,王安石有没有违例一问便知。

询问皇城司,皇城司回答没有明文规定应在门内还是门外下马;问从前的惯例,皇城司称从来就是在宣德门外下马。
王安石更怒了:“自从臣当执政那一天起,一直就在宣德门内下马。况且这不是臣开的先例,臣跟随曾公亮时就是如此。”
皇城司又退一步:“上元节二府大臣一向在宣德门外下马。”神宗想了想:“朕做亲王时,排名在宰相之下,也是在宣德门内下马,但不知规定到底是什么。”
过了一天,王安石找出新的证据:嘉祐年间的记录是宣德门内下马!为了进一步证实,神宗宣问参知政事冯京,冯京装糊涂回答记不清了,好像是门外下马。
再问文彦博,文彦博不紧不慢地回答:“臣从来就是在门外下马。”冯京和文彦博相当于左右扇了王安石一耳光,让他不得不继续寻找证据。
终于,一个最有说服力的证据传入王安石耳中。

中书省一名叫作温齐古的杂事官亲耳听到亲从官聊天,甲:“值卫把宰相的马打伤了,这罪可不小。”
乙:“当然知道,不过上面逼得紧,没办法呀。”这番对话如果证实,那么拦截宰相坐骑必定是一场阴谋!
王安石找到温齐古,不料温齐古怕事,哭丧着脸说:“我真的不认识那两名亲从官,不知道他们的姓名,也记不得他们的长相了。”
王安石没办法为难一个下层官吏,这条线索不了了之。
宣德门事件最后的处理结果是,开封府判杖刑不当,有关人员受到追责,罚薪,不太重的处罚。
而宣德门下马的规矩,终究还是没有定论。
这起事件还有另外几个版本,绘声绘色,却大多不可信。

三、宣德门事件的背后
上述的情节可能是事件的基本框架,细细品究不难看出,王安石莫名其妙地掉入了某个神秘的黑洞中,像无头苍蝇一样撞来撞去却不得要领。
王安石从熙宁二年二月任执政,至熙宁六年已经四年,即便是上元节也经过了三个,过去一直门内下马而安然无恙,偏偏这次就违例啦?冯京、皇城司含含糊糊、吞吞吐吐,似乎都在见风使舵,根本不是主张公平。
种种迹象表明,宣德门事件确实存在预谋,旨在凸显王安石的飞扬跋扈,打击王安石的威信,扭转对保守派的不利局面。
亲从官隶属皇城司管理,皇城司权柄极大,《宋史·职官志》记载“宫城出入之禁令,凡周庐宿卫之事,宫门启闭之节皆隶焉”,宫中安保工作都属皇城司。
皇城司还是个特务机构,庆历年间进奏院苏舜钦案,即由皇城司对涉案人员连夜抓捕。皇城司职责特殊,直属于皇帝领导,所行勾当更加扑朔迷离,史书记载也不多。

但皇城司不隶从于二府,与宫中瓜葛颇深,所以一般认为,宣德门事件可能有宫中背景。
据元祐年间补录的《蔡确传》记载:蔡确借宣德门事件弹劾王安石,有“臣恐陛下大权一去,不可复收还矣”的语句,而神宗遽然惊曰:“卿乃敢如此言安石耶?”从此有大用蔡确意。
这个情节或许是旧党人物杜撰,但其叙述逻辑则是:神宗内心对王安石渐生不满,只是需要一个发泄的窗口。
这也许不是空穴来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