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评——《热带往事》:始终无法窥见本来面目
2023-04-22 来源:飞速影视
作为一部犯罪悬疑片,《热带往事》可能不是那么常规,它不是那种把什么谜底都告诉你的影片,其中的很多部分都值得回味揣摩。
与其说看一遍不太够,我更愿意说它是一部充满“不确定性”的作品,这也是《热带往事》这部电影,最为特殊的地方。
这个故事最开始的原名“犯罪概率”,或许可以作为打开它的钥匙。故事里不管是人物命运还是人物选择,又或者是主角的道德感、情感倾向,故事的最终结局、悬疑落点,都是充满不确定性的,有很多种可能的。
换句话说,它里面充满无数的“概率”。
《热带往事》的故事从一场车祸开始。年轻的空调维修工王学明在一次夜晚行车中,“撞死”了一个男人,他匆忙抛尸河边,却留下了亡者的储物柜钥匙。这桩罪案一直徘徊在他脑海,他也忍不住开始寻找亡者的踪迹,想要把这把钥匙,还给他的家人。

另一边,则是风韵犹存的梁妈,到处张贴寻人启事,寻找自己失踪的老公,在她终于接到认尸消息的时候,王学明也假借空调维修之名,来到了她的家里。
第三条叙事线则由警察陈耳引领,他在调查老梁失踪案的时候,也发现事情没那么简单,失踪的储物柜钥匙背后,也还有更大的秘密。
但这些故事并不是线性展开的,导演温仕培在不同人物视角、不同时间线中使用了板块化叙事来回切换,并在每个版块当中,反复使用倒叙来营造悬疑感。
这种不断倒叙的手法,本身就充满了一种不确定性。比如我们先是看到王学明被收监,才慢慢知道他为什么会进监狱。我们先是看到王学明来到梁妈家修空调,才慢慢明白他若有所思表情背后的深意。

你能在《热带往事》中感受到强烈的黑色电影氛围。
像是下面的这个场景里,车外是浓重的夜色,画面中的光源主要由王学明手上的打火机点火提供,虽然画面有着浓烈的色彩,但这种强烈的对比度、低照度带来的压抑氛围、大量阴影的使用,则有上世纪20年代德国表现主义电影风格的影子。

我们或可称之为“彩色表现主义式”用光。类似的黑色电影美学处理,几乎贯穿了《热带往事》的全片,比如下图这种打在人物脸上的阴影。

你也可以在《热带往事》中看到不少对经典犯罪片的致敬。
比如王学明在买枪时遇到的那个“一枪八发”的小哥,不小心伤到了自己,这种典型的笨贼形象和黑色幽默,显然是来自《疯狂的石头》,也是全片压抑的氛围中,最令人失笑的诙谐时刻。
影片的英文名“Are You Lonesome Tonight”来自猫王的同名歌曲,这首歌也在片中反复出现。在杨德昌的《牯岭街少年杀人事件》里,“Are You Lonesome Tonight”这首歌是非常重要的意象,小四的姐姐甚至还仔细地抄写了这首歌的歌词。
片中她和哥哥老二讨论歌词“A Brighter Summer Day”的段落,刚好就是《牯岭街少年杀人事件》英文名“A Brighter Summer Day”的来源。从这个角度上来看,当章宇饰演的盲人歌手在大排档唱起这首歌时,你甚至会恍惚觉得他像是小猫王上身,而《热带往事》,就像是温仕培写给《牯岭街少年杀人事件》这部影响了一代人的电影的情书。

回到《热带往事》的“不确定性”上来,这也是它作为一部犯罪片最特殊之处,这种“不确定性”在影片中,呈现为由内到外的好几个层面。
“不确定性”的第一层,首先体现在王学明的身上,这是人物的不确定性。
我们其实很难分辨王学明到底是个肇事逃逸的罪犯,还是想要挽回自己罪恶的普通人。他在抛尸时刻呈现出来的黑暗,在和影子杀手对打时刻体现出来的穷凶极恶,跟他在梁妈面前的那种小心翼翼和负罪感,简直像是两个人。

但其实温仕培可能已经在某些镜头中给出了我们答案。
他想要表达的,其实正好就是王学明身上的这种二重性。他一面在寻求救赎,一面在和自己内心的幽暗缠斗。
甚至于夸张点说,那个很难看清脸庞的“影子杀手”,很可能就是王学明自己。
片中的很多细节都可以佐证这一点。
比如王学明在遇到影子杀手时,两人在窗户的两边,映出的影子让两人宛若镜像。王学明在击打影子杀手的时候,从观众的视角看去,他好像在殴打一个并不存在的人。电视里播放的“性本善”与“性本恶”的争执,其实也是对王学明身上善恶两面共存的点题。

就像温仕培说的那样:“反而那个凶手的存在,是彭于晏这个角色的一个外部表现。我想要达到的一种效果就是,他们两个人是同一个人。从王学明把尸体拖到草丛那个时候开始,这个杀手就诞生了,是他自己创造了这个‘恶’本身。”
如果说影片不确定性的第一层是“人物”。那“不确定性”的第二层,就体现在“关系”上。
我们可以简单举例王学明和梁妈的关系作为例子。
因为王学明导致了老梁的死。所以他和梁妈之间的关系,可以是仇人。但顺着影片剧情的发展,你也会发现,他们之间还存在着一种相互救赎和解放的关系,甚至还有那么一丝丝暧昧的情欲。

梁妈的老公死了,她的生活失去了依靠,但是在街坊邻居前来安慰她的时候,她却表示自己哭不出来,好像比起悲痛,她更多的是轻松。
虽然影片并没有太着墨梁妈的婚姻生活,但你能明显感觉到她在老公去世前后的变化。在过去的时间线里,她是有些疲惫的女人,在多年之后,她换上了修身的衣服,成了被舞伴追求的女人。
于是,王学明对于梁妈来说,既是“杀了”她老公的那个人,也是救了她的那个人。这种在两个极端上的双重性,也让王学明和梁妈之间的关系,变得更加复杂、更加有张力。

至于他们间那层暧昧不清的情欲,这里就简单说一个细节。
就是“点火”。
点火本来就是一个性暗示意味很强的动作。在片中,王学明先是解救了被小混混欺负的小孩,从小混混那里搜刮来打火机和烟,处在一个权力强势的地位。
下一个场景里,他就小心翼翼地用搜刮来的打火机给梁妈点烟,“帮梁妈点火”的动作,在潮湿闷热的夏日室内,不仅平添了几分暧昧气息,也暗示了两人关系里,相互拯救、相互取暖的未来。
更重要的是,这还意味着一种权力关系的倒转——曾经凶恶的混混青年,在梁妈面前,反而是如履薄冰的那一个。
这段关系,充满了太多的不确定性。

说过了人物、关系的“不确定性”,第三层,则体现在命运的不确定性上,更直接点说的话,就是“生与死”。
片中出现了多组双重生死的关系,在那场梁妈准备走到水里自杀的并最终放弃的时候,其实就是死亡与重生的并置,但如果没有那块石头,梁妈的命运可能就会发生改变。
类似的还有警察陈耳与自己同事追击罪犯时的一死一生,如果没有那片刻的犹豫,死的可能就是另一个人。
对于王学明来说,他则一直处在生与死的挣扎中。他承认罪行,是最终选择杀掉自己内心的幽暗,与之伴随的是自我的复活。但做出选择的挣扎,在影片的全程一直在伴随他,不到最后一刻,我们都不太能确定结果究竟会落到哪个概率点上。
这些,都是影片想要讲述的,人在做出选择之后,导致的命运的不同可能性。

有意思的是,即便在影片的最后,导演也还是不愿意给人物的命运给出解答,我们直到最后也不知道梁妈到底有没有接王学明出狱。但就像影片的其他悬念一样,我们或许能从“吃饭”的细节里,窥见一些概率。
梁妈在第一次留王学明吃饭时,说的就是“留下吃饭吧,还能多做几个菜”;在王学明出狱那天,她拒绝舞伴一起吃饭的邀约,说辞是“只买了一个人的菜”;但在菜篮子的特写里,又明显不是一个人的菜量。
至于他们的命运、关系终将如何,那或许正是《热带往事》想要说的那种命运的概率。

悬疑从本质上来说,其实就是在无数的概率中,让最不可能发生的一种情况,成为可能。
《热带往事》的悬疑感、犯罪片质感,乃至整个故事主题,也都建立在这种“最不可能的概率”的最终发生上。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这也切中了“往事”的本质。
就像影片始终在不断的倒叙中构建叙事,再一次次打破、推翻重建观众的认知一样。回忆往事,就像倒叙一样,是充满悬疑感的,因为人的记忆本身就具有欺骗性,在回忆往事的时候,我们也会不断修改记忆,粉饰自我,保护自己或者保护那些自己觉得重要的东西。
所以所谓的往事,也就充满了不确定性。就像《热带往事》的真相,也是在一次次的倒叙中不断抽丝剥茧,才一点点显山露水,却始终无法窥见本来面目一样。
这种不提供确切答案的悬疑处理,让《热带往事》抵达了往事的本质,与此同时,它也抵达了悬疑的本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