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回》:真作假时假亦真,假作真时真亦假
2023-04-22 来源:飞速影视
陈建斌执导的第一部电影作品《一个勺子》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觉得这个演而优则导的戏骨演员对镜头语言和故事结构非常有见解。拖拖拉拉,《第十一回》上映了那么久,终于去看了。
看完之后,对导演陈建斌更多了一层新的认识。
最近呢,陈建斌和蒋勤勤参加了综艺《妻子的浪漫旅行》,因为憨厚的直男式的浪漫频频登上热搜,我虽然没看这一档综艺节目,但是一些热搜片段看下来,对于陈老师有了新的认识,更是非常喜欢看他写给蒋勤勤的诗。
到了《第十一回》这部电影,确实有感觉陈建斌对于戏剧、文学、电影的融合性把握,非常有自己的想法,朴实、聪慧还有嚼劲儿。
陈建斌的作品无疑文学性很强,他的才华主要体现在两点。
一是他很好地将戏剧与电影融合在一起。电影讲究情绪,酝酿到点了再爆发,而戏剧的风格是,将冲突提前,并且以夸张的方式制造幽默。这点在电影里不太好用,陈建斌却让这点成了电影的闪光处和他个人特色,挺不错的。
二是他的致敬与戏谑。影片几个主角的名字都是影迷们众所周知的导演和演员:昆汀、北野武、梅姨,然而他们姓什么呢?“胡”、“苟”(狗)和“贾”(假)。胡昆汀满嘴的契诃夫、易卜生、阿瑟·米勒、奥涅金,却净做些男盗女娼、蝇营狗苟之事;苟也武,人前趾高气昂,人后只敢酒壮怂人胆。还有一个肥头满面,念叨着佛教、基督教的富商P哥(pig)。
《第十一回》用章回体讲故事,致敬了曹雪芹的《红楼梦》,也致敬了北野武,以及芥川龙之介的《罗生门》。胡昆汀和贾梅怡的对话致敬了契诃夫以及几位剧作家。胡昆汀的名字致敬了昆汀塔伦蒂诺,贾梅怡和甄曼玉的姓致敬了《红楼梦》,名致敬了梅姨和张曼玉,苟也武的名字致敬了北野武。红布致敬了崔健的歌曲《一块红布》和话剧《恋爱的犀牛》,红布蒙出的空间致敬了张艺谋,对着幕布的背影致敬了杨德昌。
《第十一回》是陈建斌的第二部作品,比前作《一个勺子》要复杂得多,它说的是剧场内外、生活与戏剧的关系。
影片的故事始于30年前的一场“拖拉机杀人事件”。马福礼在操控拖拉机时突遇刹车系统失灵,导致拖拉机溜坡,当场压死了在车轮底下脱裤子做爱的妻子赵凤霞和她的情人李建设。马福利被判入狱15年。多年以后,市话剧团的青年导演胡昆汀准备将这个案件改编成舞台剧,排练的过程中,现实、戏剧、历史与个人艺术追求被迫交织,成为了一部荒诞的黑色幽默的电影。《第十一回》触及了婚外情、少女怀孕、要案错判、剧本过审等敏感话题,也延续了陈建斌的处女作《一个勺子》的荒诞风格和黑色幽默。

回看网络上的种种评论,还比较两极化。有的人觉得形式大于内容,并不知道电影究竟表达了些什么,在电影院里昏昏欲睡。有的人则很喜欢这种电影皮相、戏剧骨相的表达。
我其实很喜欢这部电影。它有着出色的镜头语言,浓郁饱满的色调,咬文嚼字却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的台词,都是它迷人的地方。看完电影,我想要表达的东西似乎也有点多。想了几个比较重要的点,来和喜欢与不喜欢这部的电影的朋友们聊上一聊。
1、影片的故事核心
影片的故事核心到底是什么?很多人说是爱情,我却认为影片讲述的是执着与解脱。马福礼大闹剧团,金多多坚持生孩子,贾梅怡坚持认为自己与胡昆汀导演的感情是真挚的爱情,这都是一种执着。马福礼为的是一个面子,金多多要的是一口气,贾梅怡要的是爱情。其实细看,你就会发现这些都是一些虚无的东西。所以当马福礼知道当年的真相时,他在血雨中的那一段戏,他感到解脱。金多多选择去堕胎的时候,也是一种解脱。因为她不再执着于“我过得不好,你也甭想好过”这种单纯的报复。贾梅怡在剧场对胡昆汀说今晚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时,明白到她对这段所谓的爱情的放弃,她终于明白了胡昆汀只是想要睡她而已。这三个人的选择都是解脱。
其实说白了,小人物都是悲剧的,都是孤苦飘零、没有选择的。赵凤霞和李建设不能选择爱情的自由,金多多不能选择生育的自由,马福礼不能选择面子的自由,胡昆汀不能选择导演的自由,贾梅怡不能选择演员的自由。影片从侧面展现了赵凤霞与李建设爱情的伟大和悲壮,但是别忘了,他们的悲壮是以马福礼的窝囊为代价的。到最后马福礼什么也没得到,还把自己的清白搞丢了。

2、真与假的交错
卡车谋杀案是个好故事。
首先,作为影片故事的关键,马福礼究竟有没有杀人?究竟这是在他不知情的情况下导致的意外,还是他在知情之后恼羞成怒愤而杀人?
第二,话剧该怎么演?剧本该怎么改?这无疑是影片的叙事重点。话剧团演员根据案件和自身的想象来演,马福礼觉得,当年自己为了尊严与面子,向警察谎称自己杀了人。如今,马福礼想要通过改剧本的方式澄清并洗刷自己的冤屈,使真相大白于天下。但事实却远远没有想象中的那么简单。改剧本事件一波三折,经历了不同势力之间的撕扯与博弈。男方死者的亲戚富商P哥则与话剧团协商,把剧本中的情节改成赵凤霞主动勾引男方,并应允将以20万作为赞助。而市里的领导则要求剧团老老实实地按照公安局的审判结果演。
这便在无形中凸显出了各方势力的激烈博弈:现实(马福礼)、艺术(胡昆汀)资本(P哥)与权势(相关领导)。最后谁压倒了谁?结果自然不言而喻。艺术仍然是国家里最普遍的那一种便秘。这也是整部影片最有趣的隐喻之一。
第三,金多多肚子里的孩子与金财铃用枕头伪装出的孩子,亦是这部电影最精彩的部分之一。多多肚子里的孩子为“真”,而金财铃肚子里的孩子为“假”。母亲金财铃为了女儿的今后名声与自己的面子,假装是自己怀孕,从而使多多肚子里的孩子出生之后能够名正言顺地成长于这个世界当中。
马福礼和金财铃在枕头大战的比赛中赢了,主持人问金财铃怀着孕不怕吗?他们都说这是个枕头!主持人说,噢原来孩子叫枕头!他们接着说,孩子叫小马,这是个枕头!很多遍之后,主持人并未理解他们的意思,而是对观众说他们真幽默啊!对不对?观众跟着说,对!
这一段简直太精彩了,很妙了。枕头大战不就是母女二人来回绑枕头来充当孩子吗?最后就夫妻二人在一片掌声中哑然失笑,这种哑然失笑就是对于这一悖论的无法解释与无奈,电影留给我们思考的就是这里,来来回回,兜兜转转,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得到真相,但一切事情最终会有真相吗?
金多多还是选择打掉了肚里的孩子,她没有告诉金财铃和马福礼,也选择了绑上枕头。金财铃发现女儿其实已经打掉了孩子,也没有拆穿她,只是为了能让马福礼开心一点,对未来的生活充满美好的希望。三个人在电动三轮车上,金多多褪去了孩子的稚嫩,像模像样的驾驶着三轮车,马福礼和金财铃坐在车后座,构想着以后的生活。画面温馨,色彩柔和。马福礼对妻子说:我们总会幸福的,两人互碰着膝盖笑着,《甜蜜蜜》的音乐响起来。这一幕也算是荒诞生活中的一点温度了。这是影片为数不多的温情之处,也是对全片主题的升华。似乎整部影片兜兜转转地绕了一大圈,又回到了那个老生常谈的话题:家与爱能超越一切。
3、三对“搞破鞋”的
这部电影最有趣的一个设定,是三对非正常的爱情,用电影里的台词说,就是“搞破鞋”的。赵凤霞和李建设,金多多和他,胡昆汀和贾梅怡这两对。赵凤霞是有夫之妇,当年阴差阳错与真爱李建设失之交臂。金多多的他有家室却让多多有了身孕然后推卸责任。胡昆汀有个美丽成熟的妻子,却上演了一场混子艺术家勾引涉世未深的文艺女青年的戏码。导演胡昆汀和那个他都只是想睡女人,赵凤霞他们却是爱情。真的爱情死了,他们的墓志铭是刻在拖拉机车底的结婚证,而那些不是爱情的都活着。仔细想想,是真的很有后劲儿。

整部影片在影像风格上追求极致,不放过任何能够强化表达的形式。镜头的结构和色彩也很有前苏联的学院派影像风格。
导演对镜像这个意向很是痴迷,多次运用镜像形式来映射人的两面性,与影片中真真假假的情节形成互文。不仅在胡昆汀与贾梅怡讲戏时不仅一次出现,还在马福礼的家中饭桌一侧多次出现。影片大量特写在快速剪辑之间直接从银幕砸向观众,加上夸张的表情和荒诞的台词,很容易让观众感到压迫感。陈建斌在《第十一回》中做的,是拍摄台上与台下、戏剧与生活之间的界限,这种做法超出了一般戏中戏的结构,生活-戏剧-电影,内容到形式都在彼此试探界限,生活演绎成戏剧,戏剧扭曲了生活,生活改变了戏剧和做戏剧的人,却若即若离地触及了历史的真相。陈建斌用自己旺盛的表达欲和丰富的艺术储备完成了他的第二部作品。
电影的彩蛋部分,是话剧几经折腾终于公演,大获成功。导演胡昆汀接受媒体采访,说那一脚是这部戏的重中之重。此时的画面,是马福礼的脚、金财铃的脚的多角度特写。看到这里,我希望真昆汀也来看一看这部电影,这几个镜头他看到,一定会笑得很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