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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04-22 来源:飞速影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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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段落-----
下册
“上人请息怒。大人面前不可无礼。且宗旨辩论,若动刀枪,将成佛家耻辱,永传后世。”
因此可说藤吉郎救了传教士们。藤吉郎此举,在安土和京都信徒中广为流传,到处谣传:
“羽柴大人当亦愿听我主福音。”
产生这一看法并非没有道理。因为同时在座的明智光秀和丹羽长秀本来反对天主教,他们不但稳坐不动,反而露出一副期待发狂的日莲僧把那两个牧师杀死才好的表情。所以信徒们把藤吉郎猛然站起制止日莲僧的举动看作他对天主教有好意也是理所当然。
官兵卫正是听到这种传言,才特意直接问藤吉郎。
“好意是有,”藤吉郎当即回答,“但本官不行。”
“为何?”
“这厮!”藤吉郎猛捶一下官兵卫背,“比谁不明白?”
藤吉郎说的是女色。藤吉郎喜欢女人的程度,非同寻常。可天主教坚持严格的一夫一妻制。十诫第七戒即为“汝不可奸淫”,对性欲管制相当严格。藤吉郎若信教,那么他就只能把深藏在播州姬路城和近江长滨城以及安土府邸等的妻妾全都放手。如果那样,他宁愿选择死。
“上总介大人如何?”
官兵卫问。意思是说信长为何不皈依天主教呢。对此愚问,藤吉郎笑答道:
“上总介大人另当别论。”
信长的精神世界总是充满自由气息,他连自己的框架都不愿设立。以信长之性格,自投罗网,接受他人创建的信条束缚是不可想象的。想象本身便是滑稽可笑的。信长自身肯定从未想过此类事情。
“本人也同样。”
藤吉郎暗自觉得自己器量比信长更大一圈。而且自己与信长同样,思想不受局限,想问题从来都像大鹏一般自由飞翔。藤吉郎知道若不能自由思想,在如今这一时代便会成为败者。钻进天主教那个不自由的框架内,对藤吉郎来说,绝不可能。
“然而……”
藤吉郎却一直思考着天主教。他们带来的西洋文明和物产,解放着藤吉郎的思想,给藤吉郎带来各种刺激。
藤吉郎在播州进行的攻城作战,改变了日本国攻城战术的历史。此番攻城战术虽属藤吉郎独创,但刺激他产生如此创意的,是以信长为中心形成的这一时代的新思潮。
播州三木城被藤吉郎军包围长达三年,此年正月十七日终于陷落。
藤吉郎的攻城法等于在山野建造一座巨大牢狱,把三木城和城内将兵人等全装进去困起来。藤吉郎在三木城周围建造附城、望楼、栅栏、障碍等,十重二十重包围,切断道路,封锁海道。攻城军队像狱卒般只是坚守,并不动手攻城,只等城堡自己干枯凋落。
“这种愚蠢的攻城之法,从未见过也从未听过。”
因循守旧的老武士们对这种攻城法嗤之以鼻。攻城才是考验一个武士勇气的试金石,只有流血,才能显示武士的勇敢,才是武士们建立功勋的良机。但藤吉郎此法,任何人都无必要流血,同时无论如何勇敢的武士,也无建立功勋的机会。
被围攻一方也几乎没有死伤。他们长期被围困,弹尽粮绝,士气低下,体力消耗殆尽。最后因为饥馑,守城者不能自保,只能考虑如何不失体面地结束战斗。三木城情况是,藤吉郎看准时期,礼貌地说服城主别所长治,劝他投降。“只需足下与重臣切腹,其他将兵一概不问。”别所长治无奈,只能答应,带领妻子兄弟与家老们自杀,三木城像熟透的柿子一般,无血开城。
“本人做法即是如此。”
藤吉郎在这一经验的基础上,增加新手段,着手围攻因幡鸟取城。
因幡鸟取城城主名叫山名中务大辅丰国。后削发出家,自称禅高。他以禅高之名,活跃于织田、丰臣、德川三朝,所以我们在这里也使用山名禅高这一名字称呼此人。
禅高为足利贵族。
“听说深闺藏娇。”
喜欢贵族的藤吉郎早已得知这一信息。
禅高远祖早年住在上州多胡郡山名村,属坂东源氏名流,足利尊氏勃兴时,禅高远祖在足利尊氏麾下为足利尊氏创业贡献巨大,室町幕府成立时,被封为十一国大领主。当时日本六十余州,竟领有六分之一,因此世称:
六分之一大人
但如今早已衰败,仅剩山阴一带还是他们家地盘。山名家绵延二百六十余年,鸟取城主山名禅高为第十二世。
山名家如今臣属毛利家。
“何样人物?”
藤吉郎让黑田官兵卫打听后,得知禅高年方三十三四,容貌秀丽,善为和歌,喜好茶道,自尊心强,但却缺乏上进心,不习武道。如此看来,活生生一个典型名门贵族。
“家臣们忠诚否?”
“否。那里与同为名家的别所长治大相径庭。”
三木城主别所长治性格清廉、人格高洁,人虽年轻,却备受家臣及播州一带地方武士们拥护和爱戴,城内充满为别所不惜牺牲的精神,所以藤吉郎围攻三木城费劲吃力。但鸟取城山名家,似乎完全不同。
“自以为是。”
禅高遇有重大方针从不与家臣商量,全由他自己一人随意决定。山名家虽为历史悠久的大名,可山阴一带尼子家勃兴后,马上臣服尼子家;待尼子家衰落,毛利家强大后,摇身一变又对毛利家俯首称臣。当时为表示臣服,重臣们也得把自己妻子等送到对方去做人质,若反叛,这些人质皆会被杀。事实上因禅高反叛尼子,转而臣服毛利,送到尼子家的重臣们妻子等全员被杀。仅此一事,便足以使重臣们对禅高怀恨在心,所以家中几乎无人相信禅高。
“如此再好不过。”
藤吉郎说。这种性格更为容易游说。他马上派使者去鸟取,说服禅高归属织田家。
禅高动摇了。他赶紧招集重臣们商量对策,但重臣们却同声反对背叛毛利。因为如果背叛毛利,那身陷毛利家的人质全会被杀。
禅高无法,只能表示拒绝。藤吉郎在姬路大本营听到这一回信。因为早有预料,所以他并未感到意外。藤吉郎另有秘法。
“关键在鹿野城。”
藤吉郎觉得。
藤吉郎看出来,鸟取城的命运,其实决定于其西方十五公里处的小城鹿野城。
鹿野城是以艺州广岛为根据地的毛利家在日本海沿岸最前线基地,兼有监视毛利友军鸟取国山名军的重任。
毛利把山名家送来的人质全部集中在这座鹿野城。所以山名禅高千金也在此城内无疑。藤吉郎计划抢出这些人质,迫使山名禅高投降,最终无血占领鸟取城。
“此人可用威逼利诱。”
他早已调查清楚。
天正八年六月,藤吉郎从姬路突然出动大军,进军至今日本海沿岸,把鹿野城围了个水泄不通。鹿野城陷入一片混乱。他们做梦也未想到织田军会发大军专门来进攻如此一座无名小城,城内守军本不过千人。
“进城传达本将之命!”藤吉郎命使者传达通牒,“城内人质即刻一并交出。若交出人质,则解除包围,撤兵不问。若拒命反抗,则火烧城下,踏平城堡,守军格杀勿论。”
毛利家守备队长三吉三郎左卫门尉看到完全不是对手,只好接受藤吉郎通牒,拱手交出人质,自己领兵回广岛而去。
藤吉郎在本营军帐中接见从城内救出的山名禅高家公主。
“好一个二百余年名贵血统!”
藤吉郎被山名禅高公主的高贵气质所感动。他以前曾得到京极家公主,但论美貌,眼前这位山名家公主当更在其上。
但是年龄太小。
“芳龄几何?”
藤吉郎问。侍女接过话题答道:“刚过十三。”
只有十三岁,要区别童女或产女都不容易。
“如何是好?”
藤吉郎确实犯愁。若对一个童女下手,那将贻笑天下。
“与公主有话要说。”
藤吉郎要公主与自己到后边去。
但侍女也跟着进来。藤吉郎想对她说别过来,退回去,只要公主进来,但竟没能说出口,只好让侍女也一起在后边间里面对面坐下来。
“别怕!”
藤吉郎对公主说。
“织田家羽柴筑前守,以不杀无辜闻名天下。汝可知道?”
公主只管浑身哆嗦。
“可对汝发誓,绝不杀公主!令尊虽为敌人,亦可不杀。但为令尊不被杀,须暂借汝,使汝稍吃皮肉之苦。”
“啊,何事?”
侍女抬头大惊。她可能想象到其他有失体统的场面,脸颊一下变得通红。
“好色之徒。”
藤吉郎觉得好笑,“与汝所想不同。”他打开手中折扇,递给这位忠心耿耿的侍女。那意思是说,扇扇你那火辣的脸。
“鸟取城令尊,实为可悲。”
藤吉郎开始一本正经说话。鸟取城重臣们皆为毛利派,令尊虽为一国之主,其实是受人操纵而已。如此下去,我方只能强攻。若发动强攻,则令尊当然命不可保。要预防此惨烈下场,如今只能暂且借用一下公主肉体之躯。
“立刻答应!”
“筑前守大人!”
侍女尖叫一声,前扑一步,急切说道:“公主肉身若遭不幸,作为家臣奴心碎胸痛。奴愿替代公主,随大人摆布。不论大人要奴受何皮肉之苦,奴绝不心生恨意。”
“汝?不可!”
藤吉郎忍住没笑出声来,他照例还是一副严肃表情。回头仔细看了一眼这侍女,还不错。肩头和腰间肉感丰满,恰是藤吉郎最为喜欢的那种女人。
“汝等先在后房休息。”
藤吉郎命令后就出去了。当日晚上,侍女陪公主在后房里间就寝。为防止织田家这个长相丑陋的大将晚上糟蹋公主,侍女一晚都未合眼。但直到天亮,藤吉郎都没出现。
翌晨,藤吉郎集合部队,起营向鸟取城进军。正午以前,到达城外驻扎下来。藤吉郎与公主一起行动。扎营后,他召唤公主到桌几前,像慈祥叔父般,看着公主俊秀的脸庞和蔼地说:
“看汝实在可怜,但别无他法,只能先苦汝一下。”
公主对织田家这位大将从见第一面起,便产生信赖感。从藤吉郎和蔼可亲的眼神,风趣开朗的语言,和善豁达的态度看,似不会做出伤害自己之事。
“奴应何为?”
“只需双目紧闭即可。”
藤吉郎和蔼地说。你只要紧闭双眼,其他事情就不用管了。
公主放心了。但随后之事却完全出乎她的预料。
公主竟被带到空草地,不管愿意不愿意硬是被拴到摆在地上的一个巨大十字架上。
公主拼命反抗,厉声尖叫。但如果她能静心观察,就会发现藤吉郎其实煞费苦心。因为叫来捆绑公主手足的是一群乳臭未干的少年武士。藤吉郎为此事,专门挑来一群容貌俊秀的少年武士。
其中有一少年发号施令。他个子很高,鹤立鸡群。从他犀利的目光中看不出丝毫和善。
“鄙人,姓加藤名虎之助。”
只有这位少年作为指挥官自报家名。此人即为后日的主计头清正。与长相不同,他说话做事非常慎重。他对公主表现的关心和呵护,公主自己也能感到。但他们对公主所作所为,却是越来越残忍。他们把公主两只胳膊绑在横梁上,压住腰,双腿捆在立柱上。
绑好后,十字架被树立起来,抬到城河边上,立柱被牢固埋住。然后他们在十字架周围堆上干柴,做出准备随时点火状。
城墙上挤满了人。有人从墙垛之间射击,但距离有三百米以上,铁炮打不到这里。后来干脆停止了。
不久,有一人单手持白刃——使者佐证——在头上摇晃着,从羽柴阵地进到城河附近。此人是蜂须贺正胜家臣,名叫青江芳藏,特点是声音洪亮,能传半里之外。他站在护城河边上高声大喊:
“若不开城,此人质将当汝等之面烧死。重臣们人质同样。半刻之内,答复为盼!”
城内大乱。他们马上召开军事会议,决定接受藤吉郎通告,臣服织田一方。他们当即派使者到藤吉郎阵地,传达了决定。
“既如此,则前嫌不究。”
藤吉郎表示同意,然后把那些人质作为织田方人质,同样收容到刚占领的鹿野城内。
但藤吉郎并不能在日本海沿岸驻留大军,他还得把大军带回姬路备用。
藤吉郎任命新近提拔的一个名叫龟井新十郎的年轻人做鹿野城守将。这个龟井新十郎就是一直延续到幕府末期的石见津和野
“此年轻人,有大将之才。”
所以虽然刚加入自己阵营不久,就提拔他为鹿野城守备将领。这种不拘一格提拔人才的做法,一方面是他模仿信长,另一方面也说明藤吉郎麾下众多将领中,具有大将之才者并不多。龟井新十郎后官居“从五位下武藏守兹矩”。
后日还有一个逸闻。藤吉郎升任关白后,有日晚上闲谈,藤吉郎随口说:
“不给新十郎封因幡国
龟井新十郎——当时为鹿野一万三千石——接口开玩笑说:
“臣早已对日本国无有兴趣。若有意赐臣,请赐琉球与台湾。”
藤吉郎问是否真心,龟井回答说真有此意。秀吉兴致大增,立刻拿过身边团扇,盖上朱印,书写“琉球守”、“台湾守”文字后,赐给龟井。后日龟井新十郎果真修建征服琉球的军船,出海远征琉球。看到岛影时,突遇大风,只好撤回。龟井新十郎就是如此一个人物。
藤吉郎回到鹿野城,把山名家公主叫到身边,赠给她一套锦绣外套和丝绸内衣。
“受苦了。”
藤吉郎慰劳公主所受皮肉之苦,也恭喜她不惜舍身挽救了父亲大人与鸟取城。藤吉郎还开二三玩笑。对此公主也回报以微笑。由此可见公主开始对藤吉郎产生好感。
“小荣!”
藤吉郎叫公主侍女名。他让侍女暂且离开一时,说自己与公主有小事一件。
侍女小荣已得到藤吉郎所赐礼物,她对藤吉郎人品也有了一定了解。公主也对小荣使眼色:
“走开。”
小荣只好走开。
“其实并无大事。”
藤吉郎轻巧地站起来,走到公主身边,不等公主反应过来,手便伸进公主裙内。
“只想判别汝为童女还是产女。”
公主一脸困惑。
藤吉郎手指在公主隐秘之处不停搔动。说是小事,其实却是如此令人羞辱之事。
藤吉郎终于叹息一声,从公主衣裙下抽出手。
“公主原来还未成人啊。”
藤吉郎露出稍嫌失望表情。所谓小事,仅此而已。藤吉郎本来万事慎重。
“明年开春应该可也。”
进入冬日,却发生了使藤吉郎不可能再把心思放到公主之类身上的大事。
日本海入冬很早,因幡一带白雪皑皑时,通往诸国之路全被大雪堵住,因幡成为孤岛。
趁大雪之机,因幡鸟取城再次变心。
他们再次投向毛利方。
“如此大雪,织田军不可能攻来。”
这是他们反叛的条件。事实上在濑户内海沿岸姬路城的织田军司令藤吉郎得到事变消息,因大雪封路,确实不可能向山阴地方派遣扫讨大军。
“如何是好?”
恰在藤吉郎苦思冥想之时,有一个意外人物造访姬路城。
此人即为山名禅高。
“怎么可能?”
藤吉郎开始当然不能相信。山名不是刚得知叛投毛利方的鸟取城城主吗?怎么可能只带随从一人在这里出现?而且衣衫褴褛,乞丐般站在城门外。
“确为中务大辅?”
“确实无误!”
“无论怎样,彼为武门名流,快借给体面衣服,沐浴休息,然后见面不迟。”
家臣们遵藤吉郎之命而行。
藤吉郎随后在城内茶室接见山名禅高。他们隔地炉而坐。藤吉郎第一次见这位武家贵族。
“鄙人诸事足下可知?”
禅高先问。他想问传报人是否已把自己情况传报给藤吉郎。
“无妨无妨,喝酒在先。”
藤吉郎劝禅高先喝酒。虽在茶室,但却并未做茶,而是先拿出酒来劝喝。因为藤吉郎知道天气寒冷,禅高已冻得全身起鸡皮疙瘩了。
山名禅高不及道礼,连喝几杯后,才低声开口道:
“鄙人逃亡而来。”
这个贵族风度十足的中年男人,此时却衣冠不整。逃亡而来——是从家臣眼皮底下逃出来的。
山名家重臣们决定要再次归服毛利家,他们逼家主山名禅高同意。但禅高女儿在织田家做人质,所以他不愿同意。他犹豫不决。重臣们终于忍不住:
“如此窝囊大人,我等不能臣服。”
他们背着禅高派使者到毛利家,请求毛利家派一智勇双全守备大将来。毛利家当然一口答应。禅高被完全架空。禅高知道,再过若干时日,鸟取城反叛消息传到织田方后,织田军定会毫不心慈手软,杀掉自己幼女。他害怕出现这种情况,只好扔下城堡和家臣,孤身一人逃到姬路城来。
“稀有人物。”
藤吉郎想。古往今来,日本国内从未听说有大将扔下家臣(或被家臣赶出),孤身一人逃入敌阵。
“痛快!”
藤吉郎没有嘲笑之意,他只是发自内心感到痛快,高兴地大笑。此人也许真是奇人。古老家系出产美人,但因血流不畅,可能也会生出这种不可思议的奇人。
“好了,敬请安心。公主安全,有我筑前守在,绝无人敢动根毫毛,尽可放心。哈哈,足下果真痛快,能有如此举动。”
若是信长,估计会厌恶如禅高这般人物。信长对人有他极端明快的独特审美意识。
但藤吉郎却与信长截然有别。藤吉郎天性——可称之为“稀代”——不但精于看人,还极端喜欢人。恶人当作恶人看,懦夫当作懦夫看。他喜欢各色人等,像茶人欣赏大陆舶来的那些丑陋的茶碗一般,有时甚至表现得垂涎三尺。特别是面对妇人时更是有甚者而无不足。
“来,喝吧,喝吧!”
藤吉郎只是劝禅高喝。
禅高似乎很贪酒,但却喝不醉,只是脸上筋肉有些松弛。他说话态度照旧傲慢,也许还把自己的监护人藤吉郎当作臣下看待。
藤吉郎几滴酒下肚,便满脸通红。他突然改变话题道:
“听说山名家有一把传家名刀,称作‘笹作大刀’,可否拜见片刻,以作谈资?”
“笹作大刀”是足利第三代将军足利义满赠送给山名家先祖之一山名时熙宫内大辅的一把天下名刀,为山名家祖传家宝。扔下城堡孤身逃来的禅高,当然应随身带着这把大刀。
欲拜见——只要对方有此要求,按当时惯例,一般便应馈赠给对方。藤吉郎说想看也是此意。藤吉郎自己并不想要那把刀,他觉得禅高若能把家宝名刀献给信长,那信长一定会高兴,当然对禅高待遇也会更好。
但禅高二话不说便回绝了。
“鄙人佩刀并非笹作。”
禅高觉得自己虽没落潦倒,如今拜倒在织田军门,但要献上作为家门象征的祖传家宝,当然还不愿意。命运既已多舛,最后留给禅高的,只有武家名流的贵族骄傲。
“明白!”
藤吉郎爽朗地点头。他对禅高敢于拒绝的这种勇气,反倒非常欣赏。
“此人竟有意外之处。”
他对禅高开始产生好意。藤吉郎日后官至关白后,从禅高隐居的但马村冈把他叫到身边,收为闲客,封给其六千七百石作养老费用。
总之,藤吉郎非拿下鸟取城不可。但鸟取城是山阴地区屈指可数的易守难攻之城,若发动强攻,双方势必伤亡无数。而且毛利方先派去以勇猛著称的牛尾大藏左卫门,后又派去更为勇猛的市川雅乐允,再后还派去毛利本家的吉川经家式部少辅,命吉川经家作鸟取城总大将。
世人皆知“中国人守信”。
藤吉郎在姬路都知道吉川经家更像一个中国诚信之人的标本。据传他从毛利家大本营广岛城出发时,特意向毛利家领主毛利辉元等毛利一家及自己所有亲戚告别,感谢“生前”之恩——自己估计不可能活着回来。
他让队首抬着收容自己首级的木桶出发。此举当为激发士兵决死一战的斗志。
“吉川经家既然入城,鸟取城则固若金汤。”
藤吉郎觉得。他知道必须改变迄今为止的攻城战术。
首先肉搏战白刃战都不可。他想采用的战术是更大规模地运用包围三木城的战术。
“饿死敌人,困死敌人。”
在这一主题下,开发和运用能实现这一主题的所有战术,而与主题无关的方法全部抛开不顾。
如今大雪封山,大军不能前往鸟取。
但正是这一时期才有方法可以实施饥馑作战。那就是垄断大米。
藤吉郎即刻动手。
与因幡国相邻的是但马国
能想出这种奇异战术,不仅出于藤吉郎的经历,还因为他本性就充满商人感觉。藤吉郎家臣们装扮成商人,征集若狭几十艘大商船,不断出现在鸟取城外海岸一带,大肆宣传:
“北陆发生大饥荒,急需粮食。不论大米小麦或大豆,任何粮食都愿出本地双倍价格收购。”
百姓们争先恐后把自己存粮拿出来卖。连鸟取城中山名家诸将都忍不住了:
“卖了兵粮,充作军饷。”
他们无谋地拿出兵粮也卖给小西他们。城内金银越来越多,可是兵粮却越来越少。
吉川经家从艺州广岛赴任后,命令调查兵粮库存,结果得知非常匮乏。原来都卖给若狭商船了。
“兵粮竟能售人?”
吉川经家对山名家重臣们的行为惊讶得无言以对。然而不但吉川经家,即便因幡人也万没料到,这些出手阔绰的商人,原来都是织田家下臣。这种兵法,先人经验没有,任何兵书也都没有记载。
吉川经家仔细调查,得知城内将士共七千人,一日需兵粮四十石,三个月共需三千六百石。可城内只有三千余石兵粮,如此一来,连三个月都不可能坚持。
吉川经家大惊,立即向广岛求援,请求运送大量兵粮。兵粮将从海路,绕道日本海运来。藤吉郎早已得知这一消息,他在日本海配备军船,阻击运粮船。毛利方本来水军强大,但山阴海岸制海权,却早已被织田家控制。
冬去春来,冰雪融化,藤吉郎从姬路发两万大军,包围了鸟取城。他削平城外帝释山山顶,在山顶建立大本营,与鸟取城对峙。
藤吉郎对鸟取城的包围能改变山野原形,可谓彻头彻尾。包围防线总延长两里余,防线筑土坎,立栅栏,挖壕沟,每隔十丁建一座小城堡般三层望楼,每楼驻士卒百人,类似于近代战哨兵本部。再每隔五丁建哨所一座,驻士卒五十,称作“小哨”。在哨与哨之间,划分责任区域,不断派出小部队游动监视。夜间点燃篝火,整个防线亮如白昼,连一只蚂蚁都不放过。
“这到底在做什么?”
鸟取城内那些观念陈旧的将兵们看到自己城外这些建筑,不是害怕,而是惊奇。
更令他们感到惊讶的是,栅栏外面羽柴军阵地一侧热闹非凡。
藤吉郎命人到处宣传:
“山阴各地商人们,都来做生意吧。各地的女人们也都来热闹吧。这里有新设的市场,市场自由,不收运上(税金),发财归己。”
因此各地各色人等集中于此,市场一派热闹景象。他们的顾客为羽柴军两万将兵。山阴地区从未出现过人口密度如此高的集市。商人们开始盖房立家,修建道路,转眼之间,凭空出现了一座城市。
“可笑!”
被围在栅栏里的鸟取城上下居高临下观望着,奚落道:
“这难道便是上方武士的战法?”
他们不知道这一战法已开始含有近代思考模式。但还不等他们开始考虑这些新的思考模式,饥饿便已袭来。
不出一月,城内已无人有跑动之力;三月后,所有守城士兵都饿得面露死相。逃出饥馑的最好方法就是冲进敌阵,拼一死命。但不论他们如何挑战,围城方绝不出栅栏一步,只是互相铁炮应酬。
“此不成战啊!”
吉川经家每日叹息。他派人去广岛请求运送兵粮,可密使刚出城门便被发现杀掉,他连与外部通信之法都没有了。
“该人可为筑前守?”
吉川经家每日两次能看到貌似藤吉郎的人物在巡视。事实上藤吉郎每日两次乘坐油漆华丽的轿子巡视前线,这就是他的指挥。
“此番围攻须花一年,不得松懈啊!”
藤吉郎看到足轻们便鼓励。正如藤吉郎所言,包围城堡作战之大敌并非被包围的鸟取城内士卒,而是己方大军的士气。松懈带来士气下降,栅栏内部戒备便会出现漏洞,给守城者以可乘之机。
为防止士气低下,藤吉郎在市场中间广场上搭建舞台,从京都请来大量乱舞
游女集中区域通宵达旦,灯火通明。藤吉郎令游女们尽量热闹快乐。
“游女们若沉闷不乐,这一战术便会失败。”
藤吉郎如此想。他自己也不时仅带数人前来视察。虽是视察,其实他自己也在路上大喊大叫。看到廊檐下等客的游女他便大声开她们玩笑:
“哟,丰乳肥臀啊,令余想起老婆啊!”
看到黑妞,他也嘲笑:
“脸蛋好看啊。若到昆仑,更显好看喔!”
藤吉郎他们当时以为非洲就是昆仑。因为南蛮传教士曾给信长献上过黑人,所以他们都知道黑人。信长好猎奇,他解放了那个黑人,赐给他武士身份,服侍自己左右。因此看到皮肤黝黑之人,人们马上就想到昆仑奴。
但鸟取城内却是地狱一般。
在这地狱里,几乎完全依赖于吉川经家的德望,才能勉强把山名家将兵统帅到一起。
当然事情并非如此单纯。山名家重臣中也有忍不住饥饿,图谋反水,企图暗杀吉川经家之人,但吉川经家军帐被毛利家两千士卒保护,他们不能得手。
进入第四个月,城内纸张干草等,只要能入口的都已吃光。除了乘骑以外,甚至连驮马和换乘马等也都吃光了。最后终于出现人吃人的惨相。
从现存资料来看,自古以来人吃人的事例,只有此时鸟取城攻防战一例。而且攻防战开始仅四个月便出现如此惨事。此前围攻播州三木城时,三木城坚守整整两年,也未出现此等惨事。这到底是家风所致,还是因当年围攻三木城时藤吉郎封锁并不严密?这一课题比较微妙。当然武士身份之人中并未出现此等现象,但足轻以下的士卒们本来缺乏名誉心,他们毫不犹豫便吞噬尸体。为收到尸体,有人趁夜色爬到栅栏附近去拉被射杀的自军尸体。若被羽柴军哨兵发现射杀,又有其他士卒偷回去填肚。甚至发生互相残杀,活人被吃的事件。
总之还只是包围了四个月。藤吉郎根本不可能想象到城内情况已如此惨烈。他叫来蜂须贺家政(小六之子)和加藤虎之助二人命道:
“速派人侦察城内情况!”
其实可说这是一种威力侦察。他还指示即使遭遇敌方,也不要开战。侦察队白天爬上城堡后山上,屏住呼吸观察城内。远远都能看出城内一片惨状。
这次侦察被城内毛利军发现,吉川经家派出五百士卒埋伏在羽柴军侦察兵归路草丛中,要一举歼灭侦察兵。因此加藤虎之助的十人小侦察队与毛利守城军发生小规模战斗。加藤虎之助藏在树后用弓箭射死二十余人,其他侦察队员也勇猛反抗,轻易突围出来。通过这一小战,明显看出城内守军早已没有追击对方体力。
“胡说!”
藤吉郎完全不能相信人吃人现状,他拼命摇头。但通过侦察,情况大白。他立刻派出堀尾茂助和一柳市助作为军使,进城求见吉川经家,传达他的口信:
“阁下志气高昂,操行端正,我等虽为敌方,却深为感服。然如此以往,万人困穷。恳请阁下慈悲万民,即刻开城投降。”
藤吉郎提示的条件非常宽大。只要把城堡交出,可以一人不杀。毛利军可以放回广岛本国。因幡国当地武士,亦可不伤毫毛,各回自己家乡无妨。但互相弓箭应酬百日以上,必须得有证据表示胜败。我方并不指名,贵方只要一二人自杀即可。因为应把自杀将领首级送给安土信长大人。再次强调,我方并不指定自杀之人。
藤吉郎内心,想救吉川经家一命。
从敌方来看,吉川经家也很不幸。他只是受毛利之命,来这与自己毫无关系的鸟取城做临时将领,统帅与自己毫无关系的山名家将士,且仅百余日!
“我方对式部少辅大人,无丝毫恨意。”
使者堀尾茂助再三传达藤吉郎这一意思。作为稀有珍品,藤吉郎很欣赏吉川经家这个性格非常诚实之人。
但吉川经家代表大家剖腹自杀了。山名家几位重臣,也因赶走主人,只有死路一条,所以也都自杀了。
鸟取城陷落。
藤吉郎给城内守军施舍饭食。他想起以前在尾张听过的说法,知道长期受饿之人内脏和肠胃都已收缩,突然给吃大量食物会撑死。
藤吉郎命令几个足轻大将负责,在路口架起大锅,熬大量稀粥给饥饿的残兵败将们吃。
他嘱咐负责发放食物的足轻们对每人说:
“不能突然多吃。一口一口慢慢吃,一碗饭应吃至晚间。”
但还是有人忍不住大吃。那些狼吞虎咽的,正像藤吉郎家乡人所说那样都撑死了。
因幡全国被藤吉郎掌握。他命近江僧兵出身的宫部善祥房做鸟取城城代,鹿野城照例让龟井新十郎守卫。随后又制定了其他国法,然后便带兵返回姬路。
“天主教如何?”
在姬路营地,官兵卫又提起此事。
“不错!”
藤吉郎还是重复他说过几次的话。确实不错。
以前在安土神学院
当时以奥尔格蒂诺
信长本来喜欢音乐,他身边豢养有很多高明吹笛手和击鼓师。但他可能也是第一次听到世间还有如此美妙旋律。
信长凑到风琴旁边,稍微歪头,像要把所有旋律都吸收进自己皮肤那样,倾听入迷。令藤吉郎感到不可思议的是信长倾听音乐时侧影极为美妙。藤吉郎效力信长二十余年,从未见过如此美妙的信长侧影,也从未见过世上还有如此容貌美妙之人。当时对他的视觉冲击,直至今日还鲜明地烙印在他视网膜深处,而且随着时间推移,变成更为鲜明的记忆。
“此人果然是神!”
当时他不由想。只要这个神在自己头上存在一日,他藤吉郎就不会相信任何其他神。若信长信奉了某种教——从信长性格看,绝不可能——那他藤吉郎就会直奔该教堂平伏地上,即使不作该神信徒,也会做该神最好的守护者。
他就是这样想的。但他也还是喜欢听官兵卫给他讲有关神与天主教的各种事情。他自己觉得,每接触一次异质思想,自己的思考便自由一次。此日晚上,他问官兵卫,到底何为神?
官兵卫回答得很神秘:
“所谓神,即为万事如愿,万物之源,创造天地森罗万象,司掌世间一切,无始无终之贵体。”
“概括说!”
“遵命,概括说便是……”
官兵卫说出了一个不可思议的字眼:
“爱!”
日本僧侣说慈悲,日本儒家说仁,这个“爱”比那些更广大。而且因为神亦即爱,所以神按自己模样创造的人也一定有爱心。关于这个“爱”,官兵卫经常给藤吉郎讲到,今日并非第一次。
官兵卫说,日本的武将,不论平清盛,还是源赖朝,或者已死去的甲州武田信玄,都缺乏“爱”。官兵卫经常说,“爱”的力量巨大无比,只要有“爱”,即使一个渺小个人,也能做出与神同样伟大的事情。
这一次,官兵卫又不厌其烦地讲了一遍。
“明白!”
藤吉郎腻烦官兵卫唠叨,但他也表示理解。他在心里不停点头称是。俺不信神——这就是俺。因为俺自己即是神!
他就是在这一逻辑上表示理解的。自己是神的证据是自己正把乱世整顿平静,而且在藤吉郎理念中,有一种类似于“爱”的东西在起作用。对,其实正是“爱”也未可知。
“官兵卫言之有理。”
他这样想,是因为他觉得若意识到“爱”,那么便会产生统一天下的巨大能量。对敌人也施“爱”,不埋下遗恨祸种,天下人心难道不会自然归于俺藤吉郎吗?
“官兵卫说平清盛、源赖朝没有爱。其实他不知道如今还有一人亦无……”
藤吉郎内心一瞬闪过这一念头。但他急忙摸一把脸,挥去这些念头,不再去想。
高松城
总之,藤吉郎攻克了有天下第一坚城之誉的鸟取城,平定了因幡全国。天正八年至九年这一时期,是丰臣秀吉作为织田家家臣最为得意的时代。
“如何?”
在姬路城吃夜宵时,藤吉郎经常对小姓等自夸自赞。他忍不住要自夸。试想,从古至今,有谁能取得如此大成功呢?
“唯我而已。”
藤吉郎高声自夸,也不管对方是否腻烦。丰臣秀吉不是一个阴湿的谦虚家,要假惺惺遮掩自己的丰功伟绩。
“当年的赖朝和义经,皆为贵族出身,天生即为武门栋梁。再看本人,本为尾张中村割草顽童。一朝成为当朝大人草履小生,由此发家。如此人物,就算大唐、天竺亦少见。”
他自己觉得自己很了不起。
此时其领地包括:近江北部二十万石;播磨、但马五十余万石,共计七十余万石。除此之外,他还管理着织田家新领地因幡四十万石。所以其军事和经济实力,早已超过一百万石。能从一介草履小生,发展到如今掌管百万石以上领地大名,只能说是人间奇迹。
“全凭这双手白手起家。汝等可知?”
藤吉郎给福岛市松、加藤孙六、加藤虎之助等小姓夸口。
“然余并不认为此百万石为余之财产。”
秀吉突然转变论点。这是他的基本思想,也是他的信条,更是他自己坚信不疑之处。
“余将以此百万石为资本,让大人更赚十倍。”
这是一种尾张人式的商业感觉。说是尾张人式的,还不如说是藤吉郎少年时代在行商等活动中形成的思考方式,已成为他坚牢的思想骨架。他在织田家当下人时——比如负责薪炭等杂务时,就曾一门心思要使“信长赚钱”。他这种想法,信长比谁都清楚。
“百万石仅为资本。”
实际上如果无这种觉悟在织田家便也不能长久,便也不能取得对道理和利益非常敏感的信长的信任。领有广大土地的织田家祖传家老林通胜与佐久间信盛,一年前被信长驱逐出织田家。其理由并非犯了其他罪过。林通胜仅因“敛财过剩”;佐久间信盛仅因“行动迟缓”而已。因为征服天下大业已几近成功,只拿高额俸禄的将领对信长来说已成累赘,应该分封给重臣们的领地他也觉得可惜。秀吉此时就是这么看信长。
“征服天下之日,亦即自己被驱逐之时,或者被杀之时。”
他一直心存这种不安。但藤吉郎万事阳光爽快,他甚至把这种令人心凉的不安也利用起来,变成自己积极向上的动力。其思想仅此而已:“百万石并非自己私财,仅为供织田家增加利益的资本。”
“余为大人捣蒜槌。”
他给小姓们这样说。自己只不过是信长把天下捣成蒜泥,调拌成凉菜的一个工具而已。除此思想以外,绝无能在信长手下阳气生存之法。
年末将至。
秀吉想:
“该向安土献上年货了。”
送年货习惯相当古老,何时起源不明。估计当为唐土传来,先在公卿贵族之间开始流行。室町平安时期,不论公家还是武家、町家(市民),互相交换年货都是岁末一个重要的仪式。直至战国乱世当今,这种习惯还保留下来。人们向上司、亲戚、师父、医生等送礼,感谢对自己一年以来的关怀。
秀吉也应该给信长献上年货。他想:
“既然要献,一定要献上天下第一豪华年货。”
他计划倾百万石国力,献上财物,以感谢信长栽培之恩。万事喜欢巨大是此人最大特点。既要献上,那就要献上空前绝后、匪夷所思的年货,铺陈在安土城外供人参观。秀吉用尽姬路城库银,购买了能买到的所有物品。
另一方面,备战情况也很繁忙势。
过年后,很快要与中国毛利军决战。所以开春后应先夺取备中,然后把部队向前推进。
目前是重要的备战期间。但身在安土的信长并未让正用年末仅有时间备战的秀吉休息,他命令秀吉:
即刻渡海平定淡路
给秀吉下了平定管辖战区以外地区之命。为了今后织田军讨伐四国,必须先占领淡路岛这一前线基地。
秀吉令黑田官兵卫率军从明石渡海登陆淡路岛。官兵卫行动神速,不出十日,攻克淡路主城志智城、由良城,平定并占领淡路一国。
总之,岁暮已至。
秀吉在天正九年(1581)临近岁暮才带数名轻骑从姬路出发,经山阳道前往安土城。要献上的年货用驮马队送出,秀吉到达安土城下时,年货已经送达。
秀吉在安土城山麓有自己的更衣居所。进到自己更衣居所后,他马上命人告诉信长侧近自己前来拜谒。
如今织田家已不同从前。从前在织田家若希望拜谒信长,只要直接登城,马上便能拜谒。但如今由多人组成的侧近集团,形成一个简单行政府。在这个行政府内,有一种叫做“执次”的秘书官,不经过这种秘书官联络,便不可能见到信长。秘书官人数很多,其中有一个名叫森兰丸的“执次”最得信长宠爱,身兼加判奉行一职,具有超常权势。以前由信长一人前后奔波操持的织田家,如今终于有了行政组织,出现辅佐信长的文官。对这些文官,不仅秀吉,柴田胜家、明智光秀等野战军司令官们都得讨其欢心,看他们脸色行事。
秀吉小心翼翼对信长侧近说:
“仅为给大人拜年,敬献年货,贸然赶回安土……”
他恭敬地说:自己并非专门前来拜谒,并不一定要大人来接见自己。只要转告大人,筑前守一切皆好即可。与从前相比,如今太不方便!
执次菅屋九右卫门报告信长秀吉前来拜年。他原话转达了秀吉的问安:
“筑前守问安大人。此番回来,仅为给大人献年礼,并无一定要拜谒大人之意。”
信长听完后,接口说:
“随意便来拜谒?”
但他并不觉得失礼。证据是他嘴唇微裂,苦笑出声:
“如此则不见不行。”
信长突然高兴起来:
“筑前已非从前之藤吉郎。已身为领有数国之大名。况且最近一直未见,余亦多有西念。”
“西念”当为“思念”之意。信长即刻转身回到后房,换上一身正装。说道:“即可举行非正式会谈。”以前从未区别正式非正式,但信长如今已身为右大臣,织田家也发生不少变化。
秀吉在未生火的房间坐等。森兰丸进来,领秀吉到书院。秀吉便在这里拜谒。
“汝可回来了!”
看到秀吉,信长在房间深处上座热情地说,并招手让秀吉到自己身边去。两人近距离交谈。信长慰劳秀吉,多年在山阳、山阴辛苦了。
“余以为战阵辛苦,汝体伤身衰。余不知汝竟脸色泛光,貌若青年。”
信长兴高采烈地指着秀吉脸说。信长此举,充满感情。
“俺照旧还受大人宠爱。”
秀吉放下心来。先辈林通胜、佐久间信盛早已失宠;同辈的荒木村重被信长所疑,在绝望中反叛,转眼间便败亡;同是同辈的明智光秀虽说还保持其地位不动,但听说已不受信长宠爱。一个织田家的军团长一旦失去信长宠爱,就意味着放逐或处死,危险至极。幸运的是自己似乎与从前一样,照旧还受到大人宠爱。
“但决不可掉以轻心。”
秀吉心想。他知道若今后还要被信长一直宠爱下去,绝非易事。
信长回后房去了。
秀吉慢慢走下安土城长长石阶,回到自己更衣居所。
回到居所,秀吉全身冰冷。听说已烧好洗澡热水,他不管三七二十一,脱下衣服便跳进热水。就在他正享受热水澡时,儿小姓慌慌张张跑进来喊道:
“上使驾到!”
在安土,连儿小姓们都紧张。
“别乱喊!上使?何许人也?”
“菅屋九右卫门大人和堀久太郎大人。”
“糟糕!”
秀吉赶紧跳出汤盆,也不管水滴冻在身上,马上发出一连串指示。他像在战场发布军令般指示道:先领客人到书院,招待客人茶点,上播州龙野产柿饼,炉火烧旺……
秀吉边指示边手忙脚乱穿上衣服。菅屋和堀,都是信长最侧近的官僚。若惹恼他们,谁知他们会向信长进何谗言。可是还是想不明白,刚出城回来,随后就有上使来访,到底发生何事呢?
忐忑不安。
“这种担心,有伤身体。”
心里忐忑不安,不如赶紧会见,这才是秀吉的作风。秀吉故意急匆匆把地板踩得沓沓响,进到书院来。
菅屋说:
“谨传大人之意!”
菅屋长赖九右卫门是织田家远亲之子,织田家祖传家臣。很早便作为信长侧近备受信赖,后在本能寺之变中被杀。堀久太郎即为著名的久太郎秀政。他并非织田家祖传家臣,而是美浓人,当初为美浓斋藤家家臣。与美浓出身的众多武将同样,堀久太郎也兼备武勇与指挥能力和行政能力,所以备受喜欢人才的信长宠爱。秀吉也一直关注着这位堀久太郎,与其关系一直不错,织田家中各种消息,秀吉大都通过堀久太郎之口得知。堀久太郎后来转而效命秀吉,最终成为丰臣家大名,受封越前北庄十八万石。
“可喜可庆之事!”
菅屋所说不是坏消息。右大臣大人传言,明日在城内大广间设宴招待筑前守。意思是说信长要正式宴请秀吉。
“宴请鄙人?”
“正是!”
“果真?”
秀吉一瞬间不敢相信自己耳朵,不知做何回答。他随后马上回过神,双手拍打榻榻米,高兴地跳起来。此事绝不可能有。那位信长大人,竟亲自设宴,招待俺秀吉?织田家中上下人等,有谁受过如此殊荣?
“非梦乎?”
秀吉本来就是一个喜怒哀乐极为外露之人。稍有乐事,不分场合便兴高采烈手舞足蹈,这也正是秀吉魅力所在。此时他更是高兴得空前绝后。菅屋和堀也被秀吉的兴奋传染,高声尖叫:
“恭喜恭喜!大人如此欢喜,作为使者,不胜荣幸!”
秀吉拿出酒肴,热情款待他们。
使者回去后,秀吉还有一件大事要指挥家臣们做。献给信长的年礼,今晚必须整理好。
因为这次年礼不论数还是量都多得令人头晕。这些都要在明晨城内大鼓敲响,城门打开时一并送进去。
“今晚可要通宵夜战!”
走廊脚步声东来西往,居所中吵吵嚷嚷。秀吉检查一遍摆满大广间、走廊、守候室、厨房、玄关的所有献礼,然后叫来负责献上的三个奉行,仔细嘱咐道:
“做好记号,不得搞错。即刻装上台车,以备天亮出发。”
天亮后,大量的献上品全都从居所门运出来。
献上品中,仅献给织田家女人们的丝绸棉袄就有二百件。献给信长的有大刀一把、银子千枚、丝绸棉袄一百件、马鞍十具、播州产杉原纸三百刀、牛革二百张、明石干鲷鱼一千条、星野产各种铸造物、章鱼三千匹等。
城门还未开。
在等城门开时,羽柴家家臣们借火把光亮做准备。他们把献礼全部摆在从山脚到山腹城门路两边。台上铺着白布,献给信长的摆在道路左侧,献给女人们的摆在道路右侧。所有人都像战斗开始前那般屏息等待,单等城门一开,便一口气全部运进城内。
大鼓轰鸣。
信长听到山脚下动静,起来登上安土城最有特征的天守阁上往下看。
“快瞧!”
信长大叫。
他喊出口的可能是:“瞧呀,伙计们!”
“那白布铺台队列为大气之人筑前守献物台车。尔等瞧啊,先头已进城门,后尾还未出其居所。”
侧近武士和医师等都吵吵嚷嚷说:
“如此壮观的献上队伍,我等从未见过。”
信长也很兴奋:
“余亦从未见过。”
他大声说自己也是第一次看到如此壮观的献上队伍。信长还说:
“所谓天下无双,肚能撑船,即为那厮。即使命令那厮去平定天竺,他亦绝不说不。筑前守者,天下无双也。”
秀吉自己终于登上山来,织田家侍从们招呼他。
秀吉被领到茶室。
信长已就座主座。秀吉从小门钻进,看到信长,赶紧跪拜行礼。
信长挥手挡住:
“仅行茶礼即可。”
信长自己也只对秀吉微微点头,行茶会主人之礼。今日秀吉为主宾,并非家臣。
“诚惶诚恐!”
秀吉紧张得满脸通红。今日作陪的,有织田家祖传家老丹羽长秀及信长侧近,后为丰臣家大名,尾张出身的长谷川秀一。
长谷川秀一虽被信长还用他儿小姓时小名“阿竹”称呼,但其实他如今已二十有余了。
还有一位是信长主治医师曲直濑道三,天下闻名。今日“客人”,包括秀吉仅他们四个人。
膳食端上。
吃完后信长亲自给众人点茶。动作娴熟潇洒,做法一丝不苟。
喝完茶后,众人一起移步到书院。这里分主从入座,算是正式会见。秀吉背后和两侧,陪坐有织田家三四十高官。秀吉把献上品目录呈给信长,再次表达自己对信长感谢之意。
信长坐在里间上座,起先还侧耳倾听,一一点头,后来干脆招手叫道:
“过来过来!”
招呼秀吉到自己跟前。秀吉稍微挪动双膝,表示已作移动。但信长摇头,用手指身边榻榻米道:
“到这里来。”
他让秀吉到自己上座去。室町时代任何武家礼法中,从未有过家臣坐上座的礼法。
“快!”
信长有些发急。秀吉急忙抱膝匍匐到上座,平伏在榻榻米边上。信长又说:
“再近些!”
秀吉只好挪到信长跟前。信长突然举起手,搭在秀吉头顶上。信长掌心的温暖传到秀吉脑门。
“筑前守之功名,空前绝后。”
秀吉在自己头顶听到信长声音。秀吉因为平伏在地,所以他不知道,其实信长是环视群臣而言的。信长手掌再落到秀吉肩上,使劲抓住他肩膀,大声说:
“希望汝等,效仿筑前。”
对自己受到信长如此彩虹般破格夸奖和礼遇,秀吉感动得快要窒息。自己二十多岁进入织田家以来,为织田家鞠躬尽瘁、不惜身命的种种辛苦,在这一瞬间,似乎全部得到回报。
“筑前,说两句!”
信长要他说两句话时,秀吉已趴在榻榻米上,双肩颤动,泣不成声。
秀吉对这次感动,多年后还铭记于心。本能寺事变后,他在给信长三子织田信孝家老写的长文书信中,还详细描写了此事:
安土请安,拜谒大人之时,余被招上座,大人手抚筑前额头,并广言:为武士者,皆应习筑前也。(后省略)
翌日早朝,信长派堀久太郎到秀吉更衣居所传命说:
“仅以此物,馈赠于汝。”
堀久太郎拿出的是国次
“不胜荣幸!”
秀吉大叫三声,再次登城表示感谢。不过此次登城信长并未接见他。信长只是通过执次森兰丸传言给等候在守候室的秀吉说:
“继续奋斗!”
秀吉毕恭毕敬下城。他在城门口骑上马,没有回更衣居所,直接掉转马头,离开安土,向南奔去。回到播州,还有平定中国地区的艰巨任务等着他。
过年后,便是天正十年(1582)。
三月十五日,秀吉大军从播州姬路城出发。
大军上山阳道,向西征进,当日就翻越了国境船坂岭。山顶上晚开的山樱落英缤纷。翻过山岭,就是备前国。从山上俯瞰,霭霭春霞中,肥沃的田园一望无际。
“看这块土地!”
秀吉在马背上喊。备前为天下最为肥沃土地之一,气候温和,物产丰富,水田土色乌黑发亮。
这一带备前、备中、美作之地,都是宇喜多家领地。
宇喜多直家是一个稀世阴谋家,一生用尽魔术般阴谋,把这三国收到自己手中,去年二月病死。死前,宇喜多直家背叛一直臣属的毛利家,转而投靠了秀吉。如今其幼子宇喜多秀家继位家主。秀吉遵从宇喜多直家遗嘱,当其子秀家监护人。因此,这一带都是友军领地。
行军第一日晚,在三石村野营。翌日晚在以锻冶有名的备前福冈村,第四日晚在沼村野营。大军进到宇喜多家主城冈山城,已是四月四日。这座冈山城,就是与广岛毛利军对峙的最前线。
冈山城往西不足二里半,就是备中国境。国境线南北延伸,在这条线延长线上,有毛利军七座城堡。
开春后羽柴秀吉将发动进攻——毛利方早已预料到这一事态。早在正月,他们就把国境线上这七座城堡城主集中到备后三原城,商量对策,准备防战。
毛利家家主虽是毛利辉元,但实权却在家祖毛利元就之子吉川元春及小早川隆景手中。小早川隆景不仅长于军事,也长于外交,深受内外信赖。
小早川隆景面对七位城主说:
“各位做何打算?”
这七位城主不是毛利家直属家臣,他们属于臣服毛利家的领主,相当于加盟者,具有半独立性质。所以小早川特意把他们集中起来,问他们的决心。
中国地方有一特有风尚。本书在前边已稍有提及,那就是:
中国人守信。
这句话已成为这一乱世的流行语。中国地方人重信誉,守誓约,不轻易背叛。或许这是山阳道风土使然。
但并不尽然。
似乎更是因为这一地方的征服者毛利元就的政治手腕使然。
“元就为第一骁勇大将。”
元就在世时被世人如此称赞。毛利元就本来长于阴谋,也多用阴谋,其性格本来并非勇猛无畏。但他重信守誉,一旦订立誓约,不论时间长久事态多变,永不失信。因此中国各地大小豪族都知道:
要想无事,依靠毛利。
所以他们争先恐后归入毛利麾下,成为毛利家地方命官。毛利家兴隆昌盛之由,就在于家祖毛利元就这种政治特征。这种政治手腕和特征,元就死后,被后嗣继承,以至于“中国人守信”成为天下流行之语。
其家风亦波及臣下。毛利方的播州三木城别所以及因幡鸟取城吉川等,能长期坚持抗战,直到弹尽粮绝,最终都未背叛盟主毛利,就说明其守信的家风早已浸透到臣下一级。
“各位决心如何?”
小早川隆景问。并说:
“织田方当用尽计谋,游说和拉拢各位。若有意转而臣服织田方,我方并不勉强。敬请好自为之。”
这七位城主都是重信守誉之人,而且他们都憎恶信长。信长外交手法与毛利家完全相反,其外交原理充满欺瞒,从不守信,策反对方,多用欺诈。这些手法在中国地区大小豪族看来,当然绝不可能把自己家族和城堡之命运托付给织田家。所以他们当场表示,即使最后失败陷落,也要与长年以来情深意长的毛利家共命运。
“所言太过无情,”他们异口同声道,“毋庸多言。若羽柴筑前守亲率织田军攻来,吾等虽是小城,也不惜粉身碎骨,坚决防战到底,献身毛利家。”
听到他们的决心,小早川隆景放下心来。他重新设筵,宴请七位城主。随后召开军事会议讨论如何防战。会后,小早川隆景赠给每人一把短刀。拜领后,有位年长者前进一步说道:
“今次防战胜利之日,吾等当再次聚集三原城,共庆胜利,共饮胜利之酒。”
此时另有一个声音却说:
“鄙人并不做如此非分之想。”
此人身高体大,容貌秀丽,声音低沉。他是距秀吉驻扎的冈山城最近的备中高松城城主,名叫清水宗治。
“秀吉军兵力高达三万或四万,挤满山阳道,一拥而上。鄙人小城防战能力有限,若防战失败,当剖腹自杀,一报多年庇护之恩。此番各走他方,只能永别,他日重饮胜利之酒,鄙人绝不敢想。”
小早川隆景听到此,非常感动,回答说:若果真失败,一定守护足下公子,传至百世。事实上毛利家坚守这一誓约,直到幕府末期为止三百数十年间,一直给清水家家臣待遇。顺便提一下,这一家系后来还出现一个人叫清水清太郎,被推举成长州藩第二骑兵队总裁,明治维新后,因这些功绩,经毛利本家推荐,被授男爵爵位。由此可见,中国人这种守信传统,直到遥远的今日还延绵不断,永被继承。
清水宗治与其他城主一同返回备中各自城堡,清水宗治着手加强高松城防卫。不久毛利家增援部队也赶到高松城。其将领是林三郎左卫门、鸟越左兵卫、松田左卫门、末近左卫门、中岛大炊助、片山助兵卫、长滨元之丞等。与城内原有守军合计达五千以上,为毛利方前线要塞最大规模守军。
“此番围攻,当为少有棘手作战亦未可知。”
在冈山的秀吉早有觉悟。从清水宗治的性格和守军士气及其备战状态来看,若无计划,只是强攻作战,至少得拿出损失一万士兵的决心。
还是先做策反工作。
就是用外交手段迫使清水宗治降伏。这方面的强手是黑田官兵卫。他以黑田官兵卫为正使,蜂须贺正胜为副使,派往敌城。
有一座名叫吉备津宫的古神社。
上古时代,备前、备中、备后并称吉备国,是出云族系民族居住国。作为一个先进地区,与出云国、大和国齐名,历史悠久。这一古代藩国国主吉备津彦的陵墓,就在这吉备津宫里。神社所在村庄叫做宫内村,为神社所有,属于“各色人等非请莫入”,相当于享有“治外法权”的中立地带。黑田官兵卫与蜂须贺正胜先到宫内村,然后派出使者去游说清水宗治。
这次游说的宗旨是:
“若臣属织田家,备中与备后两国将封于足下。”
为取得清水信任,他们特送上信长亲笔信作为凭信。这封亲笔信是秀吉派飞马特意从安土请来的。
清水宗治郑重回绝。
秀吉又亲笔写信一封,再次劝他回心转意,但清水宗治还是没有答应。策反失败。
别无他法,秀吉只好开始军事行动。四月十四日,大军进入备中,布阵龙王山,准备围攻国境线附近七座敌城中的两个,即宫路城和冠山城。秀吉军切断宫路城水源,宫路城随即陷落。冠山城强攻攻克。攻克这两座城堡,共花十八日。对其他四城(加茂、日田、松岛、庭濑),秀吉却采取了围而不攻的态势。
秀吉中军龙王山距高松城很近,唇齿相依。从中军山顶往下看,处于田园地带的高松城城郭,近在眼前,几乎能看到房内一举一动。高松城所在的城山郁郁葱葱。
城内旌旗林立。从远处都能看出,每个望楼上都布满士兵,每个士兵都精神饱满,士气高扬。
城山稍高一些。
城周围是田园地带,而且是能陷没马脚的深水田。还有水池和沼泽。这些深水田和水池以及沼泽形成城山的天然屏障。在深水田中间,有一条细长道路,直通城山大手门。通往高松城之路,仅此一条。而且这条道路极窄,仅能通过单骑。
“如此怪城,没有两年不行啊。”
连黑田官兵卫都摇头叹息。自古城堡易守难攻。本愿寺势力盘踞的摄津大坂石山城,被织田军包围五年之久,竟然岿然不动。信长最后无法,只能说服京都朝廷,让朝廷出面调停,才终于媾和终结。织田大军围攻本愿寺势力都要五年,且不能攻克。由此可见,要攻克高松城,至少也得拿出两年持久战的觉悟。
“本愿寺一战便是借鉴。”
“嗯,本愿寺为本愿寺。”
秀吉故意轻松微笑一声。那场战斗不归秀吉指挥,那场围攻战是织田家祖传家老佐久间信盛指挥。战斗终结后,佐久间信盛因这场战斗指挥无能,受到信长严厉谴责,被信长赶出织田家门,孤身一人流落高野山。驱逐佐久间时,信长亲笔写信痛斥他。信长信中写道:
“汝无能至极。封汝领地,却不能容有能之士,只知敛财聚物。既无武勇,亦不知计谋。既无计谋之智慧,亦不知前来求教。五年之久,竟无一次来访!麻痹邪曲,可见一斑……”
“岂可与佐久间同等相看?”
秀吉心中很不以为然。不过他也知道,如果这场攻打高松城之战失败,他无疑也将与佐久间信盛同样,孤身被驱逐出织田家。
“本人已攻克播州三木城、因幡鸟取城。若与本愿寺相提并论,本人岂不可怜?”
“所言亦是。”
官兵卫觉得秀吉可能有些小瞧这座备中高松城。高松城与三木城和鸟取城不同,这座城堡离广岛毛利家最近,是毛利家最后防线。高松城如果陷落,广岛城当下便陷入危机。甚至有说法认为如果高松城陷落,毛利家就只有投降。所以对毛利家来说,高松城是生死攸关的战略要塞,其防备和抵抗当非同一般。
秀吉一直在思考。
他思考的是如何才能攻克这座城堡。不论和洋东西,攻城手段并无多少。不可能有多少。不是强攻,就是策反,促使其内部崩坏。别无他法。
但这两种方法秀吉都不想采用。实际上他在围攻三木城和鸟取城时,已大大改变了自古以来的攻城概念。只有改变概念,才是天才之所能,才可获得无上荣光。秀吉暗自觉得自己才是真天才。攻城作战,说是为信长,不如说是为自己的自负。这次同样必须想出一个对得起自己自负心理的,恰如其分的战法。
攻打鸟取城时他实行的概念变革,就是表面看起来根本不像攻城大战。
他在敌城外围修建更大的外城,把敌城完全包围到里边。敌城像被围困在巨大牢狱中一般。或说像鲨鱼吞噬小鱼,被吞噬的小鱼在鲨鱼肚里,被强烈的胃液侵蚀,最后连骨头都被溶化无存。这根本不是围攻城堡的既有概念。
“光兵卫呀,这回水攻如何?”
听到秀吉如是说,官兵卫起初以为是要对水井或河川动手,切断城堡水源。如果只是切断水源,那是现有兵法的既成概念,唐土书上就有记载,而且今日战国武人们也在使用。所以官兵卫一瞬觉得此案毫无新意。从现有地形来看,敌城周围皆为湿地,城内只要挖井,要多少水有多少水。
“嗯,水攻啊?嗯……”
官兵卫含糊其辞。
“非也。”
秀吉看出官兵卫心思,笑说:
“造湖淹城!”
官兵卫惊诧得无言以对。这一想法,完全出乎他的预料。要在这平原上,围出一个大湖,淹掉敌城,改变地形,改变风景。如此做法,除官兵卫相信的造物主以外,谁都不曾想过。改变地形和风景,这只能是神灵之为,而非人间之所能。
“可能吗?”
官兵卫更害怕神灵惩罚。这不是人所能做的啊。
“来,且瞧瞧!”
秀吉站起,把官兵卫领到龙王山南侧。这里能把高松城及其周围地形一览无余。
“如何?”
原来高松城地势确实很低,很容易被水淹掉。城两边稍高,距山较近,中间有河流过。截断河水,即可成湖。
“可是如何才能贮水?”
“筑堤啊!”
秀吉毫不经意地说。筑一座大堤,把城完全包围,中间贮满水,自然就成湖了。道理再简单不过。
“孩童亦懂此理。”
“然……”
然而在敌人眼皮底下,修筑如此巨大堤防工程能顺利进行吗?建筑过程中,若毛利军从广岛发军救援,那我方势将溃败。总之,能行吗?
“果真可行吗?实际……”
“装糊涂!”
秀吉往前走。既然最有道理,那下一步便是考虑如何实现。官兵卫,难道不是吗?
“言之有理!”
官兵卫心里一片苍白,只能点头称是。他内心产生恐惧,他一直认为秀吉是与自己具有相同思维机能,同质同性之人。因此他内心总有一种不可告人的竞争意识。但如今那些思想突然全部崩溃。虽与自己同质同性,但秀吉是远远走在自己前边的巨人、狂人,非常人所能理解。
秀吉开始活动。他与其他大将不同的是,随军一直带着工匠集团。工匠头目是辻大八、多门林右卫门。他叫来他们两人命令道:
“即刻测量!”
他命令他们马上测量,并比较敌城附近足手川及乳吸川水位高度和高松城附近地形高度。两人立刻动手测量。测量结果是,高松城周围地势极低。
秀吉终于下定决心。
下一步就是如何筑堤了。
敌城北方和东方是丘陵地带,丘陵与城堡之间仅隔少许水田。这里可作为自然堤防。敌城南方和西方是平原地带,只要把这一带筑堤封闭即可。
需要构筑长约四公里堤坝。构筑如此长堤一般人不敢想象,但在秀吉看来,这不过是棍棒般长度。
秀吉首先决定堤坝规模——宽度和高度。底宽四十米,高十米,堤顶部为道路。路宽(秀吉时代土木工程用语称作“马踏”)约二十米。
“如此巨大工程,短期内能建成吗?”
官兵卫很怀疑。他不经意地问秀吉如此巨大工程计划多少时日。秀吉的回答更令他惊诧:
“勿用担心。十日,至多十五日足矣。”
果真能在如此短时间内完工,那毛利援军确实来不及救援和袭击。但如此巨大工程,如此短期,恐怕只有神工才能做到。
但秀吉就是一个天生的土木神工。
筑堤用土他计划采用土囊方式。用装满土的土囊堆积起来筑堤。那么到底需要多少土囊呢?
他让长于算术的小西弥九郎(行长)计算。弥九郎当即计算出来。结论是:
“共需七百五十九万三千七百五十袋。”
听到这一数字,幕僚众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气,唯有秀吉沉着冷静。这只需要考虑如何短期内集中动员大量人力物力即可,并非难事。在集中动员大量人力物力方面,信长都远不及秀吉。这几乎是他最大的特殊技能。武田信玄和上杉谦信更不能相比。秀吉相当于把作战本身拖进自己的特技世界里。
秀吉首先纠集了两千余劳力。这些劳力是在攻打备前和备中时抓到的俘虏。他把这些人分成二十三组,每组百人,设组长一人,监工四人。组长腰插纸旗。他们就是这次筑坝工程主力。
当然两千余人远远不够。此外,他还动员了这一带近万百姓。但其作法并不是强征。秀吉采用的是刺激百姓欲望的作法。其作法是,只要运来土囊一个,便可获钱百文和米一升。条件之优惠,做梦都不能想象。
“骗人!”
当初无人相信。一区间堤坝长度三米多,需要土囊三千五百二十八个。羽柴军需要支付的是钱三百五十二贯八百文,米三十五石二斗八升。再计算一下全部堤坝筑成时所需支付的钱米,仅米就需支付二十八万八千余石。数字之巨大,即便胆大包天的人恐怕都会吓得浑身打战。同时也说明如此巨额金钱和大量粮食将惠及当地百姓。
而且对即当地百姓来说,不需任何投资。只需用稻草编织草袋,装成土囊即可。毫无价值的泥土能变成金钱和大米,不是神话,就是童话。
等到他们知道这并非骗人童话,而是事实后,备中、备前一带百姓全都发狂了。真像发狂一般,连孩童、老妇都发疯般装运土囊。八公里远的备前冈山都有百姓拉车运土囊来。运土囊的人和车在大路上延绵不断,连成长队。神话变成了现实。
“瞧,人都在动。”
秀吉像耍猴师般天真拍手,开怀大笑。指挥人动,是他的才能,也是他的欲望。他内心明白,只要尝到一次这种甜头,他们将永远不会忘记。这段时间,他从龙王山顶移居到中军营帐中,在距高松城更近的丘陵——俗称蛙鼻台——上发号施令。官兵卫一直伺候在他身边。他连声对官兵卫说:
“瞧,快瞧!”
官兵卫一脸迷茫说:
“正在看!”
但秀吉用力拍打着官兵卫的肩膀,要他睁大眼睛看,要他更夸张地表示惊讶。
“唯此即可改变天下!”
秀吉大声说。秀吉所说的“此”,指的是人的欲望。秀吉知道如何刺激人的欲望。欲望一旦被刺激,那么人们便像水往低处流那般,自然而然听从秀吉调动和安排。秀吉从小就感到改变天下的原理是人的欲望。但展现在眼前的如此巨大规模和如此壮观景象他也是第一次看到。他亢奋异常。
“光兵卫,汝可曾言天神即爱?”
“正是。”
官兵卫点头。这个天主教徒认为天神为宇宙的唯一神,此唯一神的作用即是爱。唯一神用爱创造万物,给予万物生命。如此万能之力的存在,天竺人、唐人、日本人都未发现。东洋的神佛成千上万,但都只有很小功能。天神这个造物主,是绝对的,唯一的神,遮天蔽地,创造人类,君临人类之上,劝善惩恶,行善者送往天国,作恶者打入地狱。如此神力,空前绝后。这唯一神统管人类的,便是爱。所以若人间帝王能具有与唯一神同样的爱,那不是可以发挥与唯一神同样的作用,能给人间带来爱吗?也就是说,只要具有了爱这个唯一神的原理,那么就能统一地上的人间。官兵卫从一个教徒的立场上一直对秀吉这样说。以秀吉之精灵,很快便理解了这一道理。当然他的这种理解,只不过是一种秀吉式的,绝对不是宗教性的,也就是形而下的极端现实的理解。
证据是秀吉对官兵卫提出异议:
“改变天下者欲望也。”
秀吉认为,欲望超过爱。
“非也。”
官兵卫说其实还是爱。出发点只能是爱。正因为筑前守大人有爱心,所以不论攻打播州三木城还是攻打因幡鸟取城,都不愿杀死敌方,也不愿自军死伤,像造物主一般,费尽心思,巧取城堡。自那以后,因幡与播州两国人们都心向筑前守大人。虽占领不久,但众人并未出现丝毫动摇。备前、备中百姓,也正是听到筑前守在那两国的所作所为,相信筑前守大人,所以才能放心装运土囊。爱是基本原理。有爱做基础,百姓才能听从筑前守大人的调动——总之,官兵卫认为秀吉刺激欲望的这种作法,只不过是从爱这个原理导出的一种手段,这种手段天神也有。所以不能视刺激人的欲望当作统一天下的基本原理。
“明白!”
秀吉爽朗地喊了一声,堵住官兵卫的长篇理论。理论似乎与直感敏锐的秀吉性格不合。明白了明白了,他拍打着官兵卫肩膀说。不用你说,这些道理俺都懂。
秀吉完成了这项工程。
起工是五月八日,完成是同月十九日,前后所用时间一共不过十二昼夜。太奇迹了。
下边要做的,就是截断河川,引入河水。高松城东北有座山,山背面有一条向东流的河,叫做长野川。
应该把东流的长野川河水,掉转向南,从山上向下波涛汹涌冲向高松城。为此,最好是在山中腰鸣谷激流地点筑坝改流。改变流向,引水入流经城堡旁的足守川。秀吉采用了这个方法。十九日,堰坝完工,河水当即改变了流向。
滔滔河水,流向城堡方向。这条新水流,途经七条河川,大量河水流入足守川,与足守川合流,冲破足守川河堤,流向被新筑堤坝包围起来的高松城附近田园。
河水渐渐淹没田园。
“成功了!”
秀吉从蛙鼻台看着眼下的浩渺水面兴奋地大叫。但很快他的兴奋就变成了悲鸣。出乎预料的事态发生了。
他从未想到流入人工湖的大量河水冲力如此巨大。水的冲力超过早先预计,河水入口的堤坝转眼间被河水吞噬,附近河堤也开始溃决。河堤被水流冲刷,开口越来越大。若不尽快采取措施,那好不容易建成的堤坝便会完全溃决。如果溃决,不但作战要失败,还会成为敌方笑料。
“光兵卫,快想办法!”
秀吉站在正在溃决的堤坝上,看着激流喊道。
官兵卫马上行动。秀吉信赖官兵卫的不是他的长篇大论,而是他务实的直感。他相信此时官兵卫一定会想出某种妙法来。
官兵卫行动神速。
这里距海很近。他命令人夫把停在入海口的三十艘小型军船全部搬上陆地,再搬运到引水口附近上游,要在这里把船全部沉入河底。
他计划用沉船暂时截断河流。他把船与船连接,组成船筏,再把锚沉入河底,不让河水把船冲走。然后给船上装满石块,最后凿开船底,使船沉入河底,截断河流。随后在沉船上堆砌竹子、木材、土囊,筑成临时堤坝。临时堤坝截断河流后,抓紧时间重新修筑引水口。这次用石块修筑,防止河水冲刷。不出半日,官兵卫就解决了这个大问题。
滔滔河水开始流入人工湖。但高松城周围平坦宽广。河水流入,虽逐渐淹没大地,但水位很浅,不成为湖。
“如此将不成!”
官兵卫心想。从道理上看,秀吉构想也许不错。但流入的河水大量渗入地下,不能成湖。如此浅水,要实现秀吉匪夷所思的水没敌城,谈何容易!不能水淹城堡,敌人当然不会投降。
但官兵卫的担心,以杞人忧天而终。
堤坝竣工七日后,一直无雨的梅雨季节天气,突然大变,下起倾盆大雨。倾盆大雨一直下了三日三夜。阴历五月是梅雨季节。但虽是梅雨季节,如此天翻般大雨,也实属少见。
河流、湖水都大增。眼看着人工湖水位越来越高,降雨翌日城堡小丘陵便被水淹,第三日城堡底层全沉入水面底下,树梢也仅冒出水面。守城士卒全都上到二楼以上。他们只能在树梢之间搭上木板,木板上铺席起居。对他们来说,如今不是与敌交战,而是与水搏斗。官兵卫咋舌惊叹。
官兵卫惊赞的不是水。
他惊赞的是羽柴筑前守这位自己看好的大将的强运。在这点上官兵卫是个典型的战国人。官兵卫见过许多有才气有力量但无运气之人。对虽有力量门第,但无天助之人,官兵卫不觉得是巨人。官兵卫认为,干小事靠个人之才力,然而干大事不可或缺的却是天运。
“此人似有天运。”
官兵卫虽然这样想,但天运也并未使他能预想到距此时仅一个月后突然降临的本能寺事变这一巨大事态的发生。他只是觉得:
“筑前大人行。”
他为自己没看错人感到兴奋。他已无任何犹豫。辅佐筑前,舍命为筑前,筑前的成功将为自己带来鸿运。
秀吉本人当然不知道官兵卫这些内心活动。秀吉只是专心指挥这次堤防作战。他设计修筑的这个堤坝,不仅是要水淹高松城,还具有双刃剑的功能。
这道堤坝,能像长城般发挥作用,阻止将来增援的毛利军。因为秀吉在堤坝上密布绊马栅栏,各个重要地段都设有铁炮台。这些都不是对付湖心守城敌军,而是为了野战,对付增援的毛利军。
三日后,雨小了,但并未停,乌云反而更低。水位慢慢上升,谁都能看出来,不出数日,城堡楼顶将被水面淹没。
变报
进入六月。
备中高松城依然笼罩在白色烟雨中,四公里堤坝围成的人工湖水位越来越高,湖心的城堡几近全被淹没。
毛利方援军已到。以吉川元春和小早川隆景兄弟为两翼的毛利大军,总兵力三万。如今除了织田家,能动员如此大军的只有毛利家。毛利大军布阵城堡西南方丘陵地带,但他们却束手无策。
“无处下手。”
毛利军大将人人傻眼。羽柴军以堤坝为长城,组成漫长防线。防线背靠人工湖,人工湖后方山上是秀吉主力。
人工湖中城堡房顶几乎要被水面淹没。再有一天半日,守城兵将全员淹死。毛利军此时只能望水兴叹。因为如果开战,不论胜败至少要打三四日,届时城堡早就沉入湖底。
“如此形势,只有请求和议。”
毛利方最终得出这一结论。一弹不发就不得不请求和议——只能说是投降。但若想救高松城守军,只有此路一条。
此时开始活跃的,就是毛利家首屈一指的外交僧安国寺惠琼。
安国寺惠琼马上出发前往秀吉阵地。
关于这一外交家,我们在前边早已提过。他于十年前的天正初年上京,考察京城形势,分析信长等大将性格,向本国发送了如下考察报告:
“信长或将成功。但其时代终将不长。终将要摔大跟头。此时应关注藤吉郎。此人不可小瞧。”
十年前就预测到信长的结局,而且十年前就能从藤吉郎的只言片语看出他兴隆的未来,如此僧侣,绝非寻常之人。
他外表看具有女性风姿。年龄虽四十出头,但肤色洁白如玉,足轻腰软,行走款款。
惠琼出发了。
他走进蛙鼻台秀吉中军营帐。秀吉接见这位老熟人,但对他提出的和议却几无兴趣。
“惠琼师父,在下近日餍足。”
他意思是说,我如今酒足饭饱,若无诱人酒肴(和议条件),不会产生食欲。
“总之,与官兵卫和谈可也。”
说完起身,把座让给他们两人。
两个策士相对而坐。官兵卫怕热,不断擦脸上汗、身上汗,不停摇扇子扇凉。相反惠琼却静坐不动,始终一幅凉爽相。
“我方愿割让五国与织田家。”
惠琼提出和议条件。毛利家是中国地区霸王,在与织田家开战前,以安艺为中心,统领周防、长门、出云、石见、美作、备后、备中、因幡、伯耆等十国。
惠琼所言条件是愿把其中的备中、美作、因幡、伯耆、备后五国割让给织田家。交换条件是解放高松城内所有将兵。
官兵卫丢下惠琼,到后边向秀吉汇报。秀吉不等听完就摆手说:
“不可。”
秀吉顾虑信长作何感想。这个交换条件,信长绝对不会接受。所提条件中,割让五国可以接受。
问题是如何处置守城大将清水宗治。秀吉方一定要清水首级。
“一定得杀。”
秀吉说。这种场合,信长一定要敌将自杀。他并非一定要见血,而是为向天下宣传胜利。只有取得敌将首级,天下才会承认织田军胜利。若无敌将首级,胜利与否谁能说清?
“上总介大人计划将来征伐九州。九州诸大名能否臣服大人,首看此番中国战之战果。”
战斗尽可能要胜得漂亮。一定要取清水宗治首级。但我方条件目前还不能说给惠琼。
“明白。不说。”
官兵卫也明白。只要不开示条件,一直表示拒绝,毛利方就只能再让。这也是外交诀窍。
官兵卫回到谈判席,对惠琼说:
“非常遗憾,我方不能答应。”
惠琼颇感意外,他使出浑身解数,终于打听出羽柴军想要清水宗治首级。
“此事万万不可!”
惠琼直摇头。他说,若答应这一条件,那就等于毛利家出卖清水宗治。毛利家以守信(信义)名闻天下,绝不可能接受这一条件。本来提出割让五国就是为救清水宗治一命。若一定要清水首级,那一切无从谈起。
“官兵卫大人,敬请谅解。”
“不可!”
官兵卫表情僵硬。这一点不能让步。
官兵卫推测,秀吉心中只对信长有顾虑。十日以内,信长会率大军从京都赶来。作为前线大将,秀吉希望向信长献上敌城守将首级。除此之外,再无能让信长高兴的献上品。
“难道还不明白?”
官兵卫举出无数事例,暗示眼前这位敏感的交涉对手。
惠琼明白了。他脸色苍白,默默点头。虽然明白,但毛利家在这点上也不可能让步。惠琼左右为难,束手无策。
“请容休息片刻。”
他只好对官兵卫说。官兵卫同意了,给他准备了一间休息室。
侍童给惠琼端上茶果。惠琼盘腿坐下苦思冥想。在他正苦思冥想之时,秀吉家臣蜂须贺正胜和生驹甚介亲正进来,给他面陈一信说:
“敬请一读!”
惠琼看后大惊,原来是毛利家上原右卫门大夫写给秀吉的亲笔誓约书,表示愿反叛毛利,归服织田。誓约书内容是“近日右大臣若赴阵助威,臣将叛离毛利家,转而效忠织田家。”如果类似内奸接连出现,则毛利家必亡无疑。
“请尽快下决心!”
蜂须贺正胜敦促惠琼。惠琼知道这一行动当然并非他蜂须贺正胜的智慧,只能是秀吉在背后指使。惠琼终于下定决心。
“且请宽容一日。”
他从秀吉阵地乘船,划破湖面,驶入高松城内。
在高松城内,他求见守将清水宗治。惠琼来这里的目的是为防止毛利家灭亡,想方设法说服这个清水宗治,暗示其做出自杀决定。除此之外,不可能有其他方法。
“绝不是毛利家逼足下自决。毛利家其实想救足下一命。”
惠琼反复说。清水宗治完全明白。清水宗治与毛利家并非主从关系,而是盟主与地方领主之关系。但他说,为回报盟主对自己的一贯诚信,自己极愿以命相报。若以自己一命能救毛利家不亡,死而无悔。
惠琼再乘船,穿梭于秀吉阵营与毛利阵营之间。毛利觉得只要清水宗治自己愿意自决,当求之不得。和议终因惠琼奔波而成。
时为六月一日。
六月二日,秀吉收到清水宗治亲书。
“四日切腹。届时请尽数解放守城士卒。”
信中要求秀吉方守信。秀吉看后非常兴奋,极力赞扬清水宗治舍身救人之美举,说:
“宗治者,操弓射箭者之鉴也。”
他命人送去酒肴,让清水宗治在城内设最后晚宴。由此,本次讲和的所有准备工作就绪,只等实行了。
此后毛利与秀吉之间交换正式和议文书后,讲和便能生效。但这时并未马上交换。因为清水宗治切腹之日定在“四日”。
如今——
我们不得不重复强调“日”。这次讲和预备交涉成立之日,是天正十年(1582)六月二日。此日凌晨,信长从这个地球上消失了。
这就是世称的本能寺事变。信长为增援秀吉,从安土出发,到京都后,住在本能寺。在此之前信长曾命明智光秀:
“急驰备中,增援秀吉!”
明智光秀接到信长命令,回到自己居城丹波龟山城(龟冈),做好一切出发准备后,于事变前夜率大军出发,进军到老坂坡。这是一个分歧点,向西就是通往备中之路。但明智光秀并未向西,而是率大军南下,于二日未明进入京都,号令全军突袭本能寺。信长亲自操起武器与叛军搏斗,但终因寡不敌众,最后逃入后宫,在熊熊烈火中自杀。此时正是天亮时刻。这一事变,震撼京城。
但备中秀吉不知道,毛利方当然也不知道。正因为不知道才忍辱讲和。如果知道,一定会发动全军攻击羽柴军。
秀吉仅在事变发生四十小时后便接到本能寺事变急报。这个决定命运的飞脚,不分昼夜,马不停蹄,仅用四十小时就从京都疾奔到三百公里外备中高松。
派出这个飞脚的是一个叫做长谷川宗仁的茶人。长谷川家本为大和十市郡豪族,祖宗代代为足利将军幕僚,祖居京都。长谷川宗仁也生于京都。但他们一族中多有堺地商人,因此虽为武家,却有相当强的经济感觉,并具有京城教养,而且精于茶道。这所有特性都备受信长珍重。他归属信长后,备受信长厚爱。当日晚上,宗仁也住在本能寺,但在信长自杀后,他自称“当山之僧”,逃过此难。当时信长侍从几乎全部殉难,所以长谷川宗仁能脱身,只能说是一个奇迹。其实当时宗仁已隐居削发,像个僧侣。等于说光头救了他性命。
长谷川三日晚十点左右派飞脚飞奔秀吉阵地,向秀吉报告。官兵卫先接见了飞脚,然后把事变小声告诉给秀吉。
“啊……!”
秀吉听后怪叫一声,然后全身颤抖不止。
“如此英雄豪杰,竟然……”
秀吉惊讶的样子非同小可,连官兵卫都觉得不可思议。官兵卫平生,再也没有看到过自己心目中“英雄”此时的熊相。官兵卫一直认为秀吉是个英雄豪杰。人说智者不惑不惊。秀吉正是如此。任何突发事件,他都有瞬时想出几种对付手段的本事,所以从不惊慌失措。官兵卫长期以来一直看到的就是这样的秀吉。但眼前的秀吉,到底怎么了?
此时秀吉已不像一个成年人了。他一屁股坐在地上,幼儿般双腿乱蹬,喉咙深处连续发出怪声。那怪声绝非人声。后来官兵卫才勉强听出,那怪声似为哭声。但无论如何也不能听出那是成年人哭声。眼前只有一个弃儿。唯有刚失去亲人的孤儿,才会像他这般无望地鬼哭狼嚎。
“……唉,对他来说……”
官兵卫低头沉思。对秀吉来说,信长应当是他名副其实的亲人。他被信长从卑贱小人收养,被信长亲手培养扶植。他这二十余年岁月,若有瞬间离开信长便无法述说。信长的呼吸次数他都能直感到,甚至与信长呼吸相呼应,自己也以同样节奏呼吸。
“……但……”
官兵卫又觉得,秀吉这英雄豪杰,虽像幼儿般哭叫,但说不定在内心某个角落对这一事变之将来已清澈看透。
个中奥妙,官兵卫当然也不可能知道。秀吉满脸一副刚出生的婴儿那般幼稚表情。后来他终于抬起那张幼稚的脸,鼻涕一把眼泪一把地问:
“飞脚,现在何处?”
这个天大机密,即使对自军将领都不能泄漏。万一被毛利军知道风声,毛利军会作何举动,不可估量。秀吉军在山阳道这偏僻之地已成孤军,极有可能被四面围攻。首先,配属给秀吉的织田家各地大名的向背目前皆不可知。事实是——事后知道——消息传到受信长之命镇抚关东的泷川一益处后,其属下将兵树倒猢狲散,迫使他只能离开关东。
“飞脚……”
在这类事上官兵卫滴水不漏。他当时便把飞脚禁闭在一间房内,禁止与任何人接触。
秀吉终于停下不哭了。官兵卫趁机稍微往前挪动了一下:
“大人,悲伤归悲伤……”他小心翼翼对秀吉说,“此为天赐大人夺取天下之良机,千载难有一遇。请挑战日州(光秀)大人,以为上总介大人报仇号令天下,则诸侯群集无疑。望速决速行。”
或者可以说,官兵卫此言,给其生涯带来不可估量的巨大损失。官兵卫智慧超人,但其智慧过于年轻,常常不由露到脸上,冒出嘴角。一个人的智慧,有时一定得深埋心里。
但官兵卫却不由自主说出口了。他即便不说,事情本质当然也不会改变。秀吉当然早已觉察到这点,但此时他连针尖大风声都不能露出口。
“此人可畏!”
秀吉再次对官兵卫产生提防之心。秀吉在自己的创业时代,得到官兵卫莫大助力,但在取得天下后,却仅给官兵卫封一小大名地位,就是因为他感到官兵卫的威胁。晚年秀吉在夺得天下后,有日晚间与侧近闲聊——他喜闲聊——时,有位侧近问:
“为何给大功劳者官兵卫大人仅封小领?”
秀吉听后大笑:
“试想若给斯人百万石封土,天下还不被篡夺?”
秀吉从与官兵卫相遇之时起便对其过人智慧暗自惊叹不已。但此时,头脑活泛的官兵卫的这一瞬间判断,却让秀吉首先产生不快。因为其智慧像身上臃肿的肉块,过于显眼。
秀吉觉得:
“棘手的家伙!”
当时听到信长噩耗那一瞬间,秀吉受到巨大冲击,心脏几乎停止,说实话,他当时丝毫没有想到自己的利益之类事情。他不顾体面,像幼儿般大哭撒野时,发自内心的悲伤能搅散腹腔内脏。秀吉可能就是这种体质,晚年子鹤松死时,他也悲伤得昏厥。如今他也几乎昏厥过去。但他一旦从这种“昏厥”状态回复过来,则会瞬间计算自己所具有的条件、所处的环境、所可能获得的利害以及自己的命运,毫无疑问他会得出与官兵卫同样的结论。他这一智慧,仅仅比官兵卫晚了几秒或几分钟而已。而且秀吉觉得,在这种特殊情况下,迟缓几分钟产生这种智慧,作为一个正直人,反而是一种名誉。
而且,即使他敏锐地感觉到命运对自己的惠顾,估计也不会说出口。他会深藏心里,守口如瓶,只一味悲伤,一心复仇。他会提醒自己,用悲痛和复仇心号召诸侯,集中诸侯全力,上演一出史上最大复仇战。这是自己的真实内心,绝不能说出口。
他痛感:
“官兵卫智浮慧浅啊!”
而官兵卫作为一个智者,其最可悲之处还在于,他在把自己的智慧说出口的同时,就知道自己说错话了。一个人智慧至此,对其自身来说,只能是彻骨的不幸。
“愚蠢如我……”
官兵卫悔之莫及。他像看镜子一样,完全知道秀吉心里作何思想。他也完全知道,秀吉如今在心里如何评价自己。
秀吉显出一副莫名其妙的相貌。那相貌像虎斑地鸫——既非鸟,也非兽,奇怪且晦涩。秀吉一直给官兵卫看的都是自己满脸泪水的相貌,他的视线漂移在空虚中。秀吉自来到人世间,恐怕从未有过这种莫名其妙的脸相。后来他终于低声叫:
“光兵卫!”
他对官兵卫说:
“不可多言。不可说使人不知如何回答之言。”
“遵命!”
官兵卫尽可能缩小自己身体。太年轻,自己还是太年轻,他只能如此谴责自己。
“目前应做之事,便是争分夺秒与毛利家确定和议。和议确定后,马不停蹄,立刻从山阳道上京,与日州决战,为右大臣家报仇。余不惜性命,愿汝亦鼎力相助。”
秀吉决定了大政方针。
但这可是难于上青天的行动。如今织田家事实上已被消灭,而眼前的敌人却是日本拥有最大军事势力的毛利军。毛利家不会按兵不动。要想瞒天过海,匪夷所思的外交手段必不可少。
秀吉采取的措施是首先把来自京都,传播事变的所有飞脚全部抓获。绝不能使风声透露到毛利家。
恰在这时出现了一个绝大的幸运。
在长谷川宗仁派出的飞脚到来不久,明智光秀派出的飞脚也幸运地被秀吉阵营抓获。明智光秀在消灭信长后,立刻向毛利家派出飞脚。他在告知毛利家信长死亡消息同时,还给毛利亲笔写信道:
“予今在京都。尊家正讨伐羽柴。若尊家与予东西夹击,则纵使羽柴有天大本事,亦与网中之鱼无异。”
但这个飞脚在夜雨中,把秀吉中军营帐误认为毛利军营,自投罗网。历史的偶然就在此时出现。如果明智光秀所派飞脚平安抵达毛利阵营,那么事态又将如何呢?
秀吉当即命令杀死飞脚。
另外,所有从京都方面来的旅客都在备前冈山关所被劝回。秀吉还命水军严防海上,凡从上方(大坂)来的船,全部停船换人。
令人窒息的夜晚终于迎来光明。
四日早晨,阳光明媚。按约定,此日正午,清水宗治将乘船到湖心,在湖心切腹自杀。但如果他们得到京都事变急报,情况定会突变。
“只能冒险。”
秀吉大早起来,骑马出行,悠然视察阵地。他要把自己这种悠然无事的样子做给毛利军看。他还命做狂歌一首,用箭射向对方:
两川合一,
掉入湖心。
毛利高松,
水中藻屑。
“两川”指毛利家双翼大将吉川元春与小早川隆景。意思是说两员大将合二而一,将掉入人工湖淹死,毛利家高松城也将变成湖中烂水草。虽然一看便知是缺乏文采的外行所写,但正因此反而刺激敌方心理。秀吉要由此向敌方显示自军还有嘲弄敌军的心态,这时绝不能向对方显示出心虚。
毛利方确实被耍弄了。高松城主清水宗治看到这首狂歌,心里不安,派人来问:
“鄙人正午切腹,饶过城内士兵性命一事,可无差错?”
秀吉郑重接待了使者,回答说:
“武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他送走使者,也安下心来。如此看来,京都事变一事,毛利方还不知道。
“但不可能永远不知。今晚或明日,终会被嗅到。”
他知道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谣言越堵越传。
但至少正午为止毛利方还完全不知。到了约定时刻,有船驶到湖心。清水宗治身穿白色寿衣。
同乘的有四人。出家为僧的亲兄清水月清,检视者一人,侍从一人,助杀者一人。秀吉方也派出一艘检视船到湖心。秀吉方检视人是尾张小牧山猎师出身的堀尾茂助。堀尾茂助向清水宗治郑重行礼后,把秀吉赠给清水的酒肴之类搬到清水船上。
“虽知不敬,且容敬大人一杯。”
堀尾茂助从船边探出身子,给清水宗治斟酒。
清水宗治最后的酒宴开始了。
酒后清水宗治站起,打开白扇,跳了一曲《誓愿寺》。跳完后突然脱掉外衣,在布满人工湖周围长堤和丘陵阵地的羽柴军全军将士监视下,清水宗治自杀仪式开始。如此壮观和爽快的自杀仪式,迄今为止史上少有,后来也史上未见。从清水宗治辞世之辞也能看出,他对自己的自杀仪式也感到华丽壮观:
浮世唯有今日渡,
武士名存高松苔。
清水宗治切腹后,其背后一道白光闪过,首级便落到前边。为使清水宗治之死更加壮观,其兄清水月清以及同船而来数人相继剖腹自杀,陪清水宗治去阴间地府。他们并不是被强制而来,都是强烈要求自愿而来,他们为自己的美意识而殉死。
秀吉在蛙鼻台中军水边专门搭建凉台,在凉台上从头至尾亲眼观看。秀吉比谁都喜欢看这种华美的壮观景象。每一人剖腹,他都鼻涕一把泪一把地哭一场。
等到这异样的自杀仪式完了后,他猛然举起手,发布命令:
“欢呼呐喊!”
他要让全军欢呼呐喊,宣告此次战役羽柴军获得全胜。各个山头和堤坝上严阵以待的将士们争先恐后吼叫起来,几万人的吼叫声震天动地。
毛利军无法看到清水宗治剖腹自杀景象。他们听到羽柴军吼叫声后,知道清水宗治已殉难,全军鸦雀无声。
同时,秀吉叫来毛利家使者惠琼僧道:
“宗治大人已死,我方面目亦保。事已至此,我方愿让步若干。割让五国可暂不提,山阴只要以伯耆八桥川为界,山阳以备中河边为界便可。仅此我方即可满足。”
意即备后地方还是毛利领。秀吉如此宽大,惠琼极为兴奋,他马上赶回毛利军阵地汇报,毛利方当然没有意见。所以双方当即交换誓约书,与誓约书一起,毛利方把人质也送到秀吉阵营。至此,本次和谈完全成立。此时为六月四日后晌三时余。剩下的最大难题就是如何撤退。
除官兵卫以外,本能寺一事秀吉还未告诉任何一个幕僚。讲和一事告一段落后,他立刻把所有幕僚召集起来:
“右大臣,不幸身亡!”
他把事情大致通告给众幕僚。事情太突然,所有人都忘记呼吸般发愣不动。但秀吉根本没有问他们作何感想,他只是当即发命:
“立刻撤离此地!马不停蹄,人不下鞍,分秒必争!”
但白昼堂堂,若慌张撤退会被毛利军看出蹊跷。所以白昼一定要保持队列整齐,旌旗招招,做出井然有序撤退状。日落之后,即刻卷起旌旗,不管队形,不分人马,全员奋力奔跑。奔跑彻夜。不过国境不能给士兵透露任何有关京都事变风声。此番敌人就是明智光秀。
“汝等明白?”
秀吉说话声音,低沉地几乎听不见。秀吉神秘低沉的声音越发使在座幕僚们神经紧张,人人脸上失去血色,灰土色脸上渗出汗珠。秀吉还说:先在播州姬路城集合。至于如何讨伐,到姬路后再听命。
“明白?”
秀吉再次叮嘱。此次事变,如同天崩地裂。
事实上信长之死,确是惊天动地。
“如此重大事变,我等众人,唯有决死,不可侥幸。”
秀吉决定了撤退顺序。前阵是宇喜多秀家一万余人。秀家还年轻,首先让他逃命理所当然。
谁来做这次大撤退殿后大将一事最难决定。此番殿后需要经验丰富之将。万一受到毛利军追击,必须会随机应变。为掩护大军撤退,甚至将会全军覆没。
“如此大任,唯有吾弟方可。”
秀吉叫来官兵卫,悄声说。官兵卫听秀吉说弟弟,以为指的是其胞弟小一郎秀长,但秀吉却说:“非也,吾弟者,即光兵卫,汝也。”官兵卫只能点头,内心却苦笑:
“多会笼络人心!”
他只有佩服。秀吉套近乎,就是为让官兵卫痛快接受殿后任务。官兵卫痛快答应。
还有一决死之任。秀吉设想在全军撤退后,要破坏人工湖堤坝。破坏堤坝,使湖水泛滥整个盆地,切断交通。毛利军即使想追击,也会被泛滥的湖水挡住一段时间。这一决堤大任,必须等全军撤退后才能动手。这一大任才是真正的敢死队。
他把这一大任交给森堪八和杉原家次。森堪八为他亲自培养,杉原家次是秀吉妻宁宁叔父,都不会怕死。
军议决定后,撤退立刻开始。此时为下午四时余。
但秀吉所统领的中军却暂时并无撤军意思。秀吉在蛙鼻台军帐高树表示秀吉所在的七杆大旗和朱色油纸伞、金葫芦马标等,不显出任何动静,一直给毛利军看。
但消息还是被毛利方知道了。
不过毛利方惊闻这一消息却是在清水宗治剖腹八小时后,晚上八时左右。飞脚从纪州绕道而来。派出的是纪州杂贺党党首杂贺孙市。杂贺党自元龟元年以来,十几年间一直抵抗织田家。因为面对共同敌人,所以很早便与毛利家结为同盟。杂贺孙市因为身在纪州杂贺,所以本能寺事变消息知道得稍晚一些。
他当时想:
估计毛利家早已知道,但为保险起见,还是派一飞脚去报个信吧。
他派出的飞脚从纪川河口乘船从鸣门海峡进入濑户内海,在备中港上岸,到广岛城,把事变消息通告给毛利家。对毛利家来说,最不幸的是这才是第一报。所以等毛利家召开军议时太阳已落山。其实直至此时,秀吉还停留在蛙鼻台中军本营。理由是如果现毛利军有何动静,能即刻对应——但秀吉大军,一多半其实早已撤离这个盆地。
毛利家第一大将吉川元春为西部诸国首屈一指的武将。不但骁勇,而且能临阵随机应变。但其才能多在战场发挥,外交感觉却不如胞弟,第二大将小早川隆景。所以在毛利军中,有关外交事项,总是小早川隆景意见较受重视。这一对兄弟,各自发挥自己特长,共同辅佐亡兄独子——毛利家宗主毛利辉元。
“应立刻追击!”
吉川元春大怒,主张马上发兵追击。吉川元春大毛利家自尊心病入膏肓(出类拔萃军人惯有本性),他本来就反对讲和。将领中大多数人在感情上也都赞同吉川元春意见。
但其胞弟小早川隆景却更加慎重。他从派往秀吉阵营的细作(斥候)那里得知,秀吉本身并未撤出阵地,那一定有其理由。而且细作还报告说,在四公里长堤上三十多处配置有手拿铁锹的士兵。由此看来,秀吉的意图就是做好准备,万一毛利军毁约,就拆毁堤坝,用大水淹死毛利三万大军。
“我等对手为秀吉。彼虽撤退,当设有圈套,不可草率行动。”
小早川隆景认为不能轻举妄动。小早川隆景与安国寺惠琼同样,虽为敌方大将,但内心早已对秀吉产生好感和敬畏。秀吉若为总帅,小早川隆景估计早就与其结为秦晋之交了。但因秀吉上边有织田信长,信长的天下观,似乎是要把毛利家彻底抹杀。因如今才会开战,而且虽明知难于取胜,但也只能决一雌雄。但既然信长已死,那么再与秀吉对战,已无一利而有百害了。
小早川隆景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