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问西东》——被严重低估的佳作，时间会证明一切

作为纪念清华大学百年校庆的电影，《无问西东》早在2012年就宣布杀青，时隔5年之后才与我们见面。《无问西东》是李芳芳的第二部电影长片，比起她的第一部电影《80后》，《无问西东》虽然也是在讲青春，但更醇厚深沉，也更余味悠长。

《无问西东》主要讲述了三个时空的故事：当下北京、上世纪60年代的北京、西南联大时期。
写西南联大的文章很多，但用电影影像深情而专注地呈现那个时代的，并不多见。而对这段迷人历史的追怀，又出自一位80后年轻女导演之手。不仅关于西南联大，导演李芳芳的视点很跳跃，她将几段时空、几组人物故事编织起来，尽显艺术上的野心。想起电影的定档发布会上，章子怡、张震、黄晓明、王力宏、陈楚生几位影星，众星拱月般衬托着李芳芳的身影。主持人代表观众提问：“你是如何请到台上这几位大明星来出演的？”这位女导演气场满满：“唯一的办法是凭借动人的故事。”电影到底讲了什么样的故事？“明明是奔赴一场灾难，就像赴一场华丽的盛宴。” 这一句宣传语之下，是大的时代背景、命运之手面前，人物如飞蛾扑火一般此生无悔的勇气。

开篇的张震离我们最近，他是公司总监，风华正茂，西装革履，用黑莓手机——5年前的精英标配。他正忙于一个奶粉广告案的策划，围绕安全问题大做文章。而这背后却是现代职场的尔虞我诈，人情凉薄。
张震饰演的张果果，身处尔虞我诈的现代职场，人们为了达到各自晋升的目的，完全可以不择手段。导演将这个人物身处的行业设置在了奶粉生产行业，即便这样关乎下一代的、最需要责任感与使命感的行当里，彼此之间的信任也变得遥不可及。人们把各自的心都紧紧关闭起来，传统的人情往来被认为是最无必要的，你送出去的嘘寒问暖被认为是另有所图，你传达的善意被误认为是恶意。看起来游刃有余、在职场上如鱼得水的张果果，却禁不住在午夜梦回时，恶梦连连。

于是父母辈总是怀念那个红色年代，他们身边一定也有过一个扎着马尾小辫的章子怡，穿一袭苏式花布短裙，是众人里最美的女孩，可惜那时美女不吃香，是“资产阶级小姐做派”。昨天是众星捧月，今天就站上了批斗台。

在电影的第二个主要时空里，章子怡扮演的王敏佳身穿美丽的花裙子，翩然而至。即便是在那个保守的红色年代里，她也是一抹亮丽的风景，身边不乏优秀的倾慕者。她最初的烦恼，只是少女情怀，身边的两个男性朋友陈鹏和李想，她应该从中选哪一个。如同现在的学霸们担忧，清华和北大，该选哪一个。但时代却把她置身于措不及防的命运漩涡里。她死过一次，命运的淘洗之下，只剩下那个唯一一个宁可万劫不复，也甘心为她“托底”的人。

那个时代照样有萌动的青春和爱情，章子怡的形体表演细腻地传达着压抑之中的那份原始欲望。但高压之下，人物关系中透着紧张和压抑，即便相爱之人的相处，有时也用着一种互相折磨和竭斯底里的方式。最可怕的是冷暴力，它像一把锋利的刀子，刀刀致命。暴力会传染，不良的氛围会传染，王敏佳就是不幸的波及者，她是那个时代的祭品。但是爱情之花，仍然在绝望里顽强地存活和绽放。

电影这个部分描摹人性，既残酷，又真实。记忆最深的一幕画面，是王敏佳被冠以“反叛分子“名号当众羞辱时，却看着对面为李想召开的欢送大会灿然一笑。这一笑激怒了看台下的一帮乌合之众，这些被时代洗脑的看客一哄而上，身体力行得在王敏佳身上践行着对这个时代口号的忠诚和自己的贞洁。他们身怕自己没有使出足够的气力来为清除这个社会的“渣滓”、“污点”尽一份力，他们踢呀、打啊，好像再也没有比他们更替天行道的人了。这一幕，集尽了力道，也击碎了人心。那些殴打者的面孔霎时间变得可恶至极，不是因为他们集体作案处决了一个年轻生命，而是因为一群有思考能力的人在那一刻竟因几项莫名的罪名如此发疯，以致对一个毫无还手之力的生命施以极刑。我们痛恨，是因为我们看到了人竟会如此的愚蠢和鲁莽。
比如对王敏佳也心存好感的李想，当王敏佳身处危机，他因为自己的利益而犹豫，结果保全了自己，错失了救助她的机会。这本是可以理解的人性。因为这个错误，他一辈子活在了自责当中。“逝者已矣，生者如斯”，最后的喃喃自语，同样证明了他的一往情深。他的死，也是他的自我救赎。导演用各种微妙的手法维系着这个部分和上一部分的联系，比如救赎。出现在这两部分的插曲“奇异恩典”（Amazing Grace）本就是一首关于救赎的宗教歌曲。救赎的另一面，是感恩。也就是说，即便表现这样高压的年代，导演也没有使用纯粹灰暗的色调。她仍然在礼赞，在极端的考验之下，人心中的那一份至情至性，以及那一份明知是灾难仍然从容前往的向死而生的勇气。

我们永远无法揣摩人能有多坏，正如我们也无法想象人会有多无私，中国曾出现过西南联大这样一个奇迹，在茅屋陋舍下，在日军炮火里，这所临时筹建的大学几乎吸纳了全国最顶尖的精英，就连沈从文都是那里学历垫底的。
我一度好奇，在如此艰苦的情况下，是什么让这些学者大拿们坚持了下来？看到《无问西东》里重建的西南联大，随便找个土坡就能当一个课堂。在敌方飞机的轰鸣声里，白发苍苍的老教授仍气定神闲地吟诵楚辞，学生们聚精会神围坐着倾听。我突然明白过来，在乱世之中能自由地翱翔于学术天地是种多么奢侈的幸福，再多钱也买不到。
电影很好地展现了联大师生的乐观精神，那种身处逆境和危险的从容不迫、始终对未来充满希望的乐观精神，以及那种昂扬的斗志。这也正是联大精神向来为人讴歌之处。这一部分的主演是王力宏等，他演一名联大学生，出身名门望族，母亲对这个独苗寄予厚望。家族的使命，国家的召唤，他身陷这两者的矛盾。最终，他做出了舍家为国的决定。参加了当时陈纳德将军的飞虎队，成为一名帅气的空军飞行员。王力宏就是成龙眼中“别人家的孩子”，他的奶奶本身就曾是清华学子，他演出了这个人物身上阳光又健康的贵族气质。

相比较西南联大时期的热烈、红色年代的疯狂，当下这一部分的底色，是冷漠和疏离。张震很好地演出了这个人物身上的多个层次：外表冷漠，内心热情。冰山一样的脸，只是对抗这个他所厌恶的世界的一层外衣；他掩饰不住内心的热情，急着想对外界伸出友好之手，却同样也脆弱地担心着，自己受到来自外界的敌意和伤害。

但前程往事的感召，使这个犹豫的角色迈向坚定。最终，他拒绝了互相撕逼的丑恶竞争，说：对不起，我不是那样的人，我要做自己。即便我们不能改变整个世界，至少，我们能做到独善其身，伸出手来，抵抗恶意。
迷茫似乎是青春的通病。故事中的这几个年轻人，在人生的岔道口，都面临何去何从的痛苦抉择。时代虽然不同，每个人的遭遇也难以比对，却都那么挣扎痛苦，都在寻寻觅觅一份明确的答案。貌似毫无关系的几个故事放在一起，却并不违和，显得那么自然，因为它们都在说着同一件事——青春的抉择。
中国人总是多灾多难的，一度走入绝境，可绝境里又不是全无希望的，希望源于人们心底的善良。这正是《无问西东》题旨所在。
在最黑暗的岁月里，中国有清华大学，引领着最优秀的年轻人照亮未来；日本人来了，就先偏安西南一隅，保留下中国文化的种子，留待日后复兴。

有人专心学问，也有人弃笔从戎，能挽救多少孩子就挽救多少孩子，谁能想到这些孩子里能出一个大学生，为祖国的核事业付出青春，掉光了满头秀发。他唯一的诉求只是给心爱的女人寄去一盒银杏叶裹着的雪花膏。又有谁能想到，正是这一代人的无私奉献感染到了后来的张震，让他终于在险恶商战中选择了善良。在奶粉的各种卖点中选择了安全。
无论你生在哪个时代，在兵荒马乱的现实里，青春总会面临残酷的抉择——去向何方？和什么人在一起？走一条什么样的人生路？这是每代人的共同遭遇。逃无可逃，现实逼着你去作答。
抉择什么？如何抉择？这是摆在每个人面前的一道人生难题。即使清华才子也未必能给出高分答案，即使在《无问西东》里，也并没有给出答案。但电影里这群同学年少的遭遇却给了我们一些启示——忠于内心，以生命的名义，做俯仰无愧于青春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