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哲专栏｜林德宏：“自然”与“受迫”——从亚里士多德的运动学说起

牛顿思考苹果落地，导致万有引力的发现；瓦特儿时对沸水顶起壶盖感到惊奇，后来他研制了瓦特蒸汽机。
其实，瓜熟蒂落，水汽上升，这在古代都是常识。古代科学是对常识的解释，那如何解释这两个常识？
亚里士多德为此提出一套想法。他认为世界上有水火土气四种元素，它们各有其“自然位置”，土最下，水次之，气在上，火在最上。它们都有一种本能：趋向自己的自然位置。所以土会沉到水底，火苗会上蹿。
亚氏还指出，物体趋向其自然位置的运动，因符合其本性，所以无需外力推动，故称“自然运动”；凡离开其自然位置的运动，因违背其本性，所以需外力迫使，故称“受迫运动”。这就是说，符合本性，就是自然；不合本性，就是受迫。
亚氏由此得出落体定律：物体越重，包含的土元素越多，回到最下面的欲望越强，所以下落时速度也就越快。
伽利略的落体定律问世后，亚氏的这套理论便退出历史舞台，也使人产生一些联想。
牛顿认为惯性是物体的本性，所以物体自发维持原有的静止和匀速运动状态。“外加力”克服惯性，使物体做受迫运动。
在热力学研究中，热量从高温物体传向低温物体，是自然运动；相反过程是“受迫运动”。
克劳西斯认为，物体粒子散离度的增加、机械运动向热的转化、热量从高温物体传向低温物体，都能自发进行，称“正转化”。相反的变化不可能自发实现，称“负变化”，其发生必须以正转化为补偿。例如，要减少气体分子的弥漫，就要压缩气体，也必然会引起机械运动向热运动的转化，这就是说，正转化是“自然变化”，负转化是“受迫转化”。
从这个话题，我们还可以想到两个问题。
其一，技术的本质是“迫使”自然尽量满足人的欲望。克劳西斯所说的三种负转化，都是通过技术引起的。恩格斯说：“人只有在学会了摩擦取火之后，才第一次迫使一种无生命的自然力为自己服务。”这违背自然界的本性，所以都要消耗能量，而自然运动无需技术。
其二，人应当自觉约束自己，而不能放纵自己。
我们不能只顾迫使自然，对己则随心所欲。
在生活中，我们有自己想做的事，也有迫使自己做的事。对这二者都应有理性的认识。
人体的运动变化，遵循自然规律，但人的思想行为，则要遵从社会规律和社会规则。人不能把自己看做“自然物”。
水往低处流，人却要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是自然规律。人往高处走，是人的自觉追求。
待人做事，不能听命自己的“自然本能”。人要上进、提高，就要努力克服不合理的欲望和念头。吕绅说：“防欲如挽逆水之舟，才歇力，便下流；力善如缘无枝之树，才住脚，便下坠”（《呻吟语》）这虽是比喻说法，却发人深省。
人生的追求，就是不断提高自己；而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艰辛的劳动，都要战胜自我、超越自我，使“受迫”变为自觉、自愿、自律。这就是要自尊、自爱、自重。
升华到一定程度，“受迫”都转换为“自然”。每个善举，都是出自内心的自然。这就是崇高的境界。

作者简介：
林德宏，江苏南京人。1961年毕业于中国人民大学哲学系，其后一直在南京大学从事马克思主义哲学、科学技术哲学和科学思想史的教学与研究。1978年担任科技哲学硕士生指导教师，1986年任教授，1996年任博士生导师，2014年5月当选为南京大学人文社会科学荣誉资深教授。曾任南京大学教学委员会副主任、哲学系主任、省社科联副主席，《中国思想家评传丛书》副主编、终审小组成员。曾教授哲学系自然辩证法课、理科硕士生自然辩证法课以及面对全校的自然科学史课程。科学史教学获普通高校国家级优秀教学成果奖。主要著作有：《科学思想史》《物质精神二象性》《东方的智慧》《科学认识思想史》《人与机器》《科技哲学十五讲》《自然科学史概论》等。
文字整理/王振袭 | 美编/丛艺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