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素:“疲劳”使人不幸福
2023-04-22 来源:飞速影视

疲劳分很多种,有些疲劳比另一些对幸福感的妨碍更大。单纯的身体疲劳,只要不过度,往往可以带来幸福感,它让人呼呼大睡,胃口大开,想去享受假日的欢乐。但如果疲劳过度,就会是一种严重伤害。除了在发达社会中,过度操劳的农村妇女三十岁时就会衰老。工业化初期,儿童发育受阻,并常常因过度劳累而天折。工业化刚刚起步的中国和日本目前仍是这样,美国南部各州在某种程度上也存在这种情况。超限度的体力劳动无异于一种残酷折磨,而这种情况时常发生就会让生沽变得难以承受。不过在最先进的社会里,工作条件的改善已经大大降低了体力劳动的强度。在目前的发达社会中,神经性疲劳是最严重的疲劳。奇怪的是,这种疲劳在富裕人群中更加显著,比起商人和脑力劳动者,为其所苦的工薪阶层则要少得多。
我们很难在现代生活中避免神经性疲劳。首先,在整个工作时间,尤其是在上下班那段时间里,城市人一直暴露在噪音中,当然,他已经能够有意识地不去理会其中的大部分,但正是因为他在无意识地努力不去听,所以仍不免心力交瘁。我们没有意识到的另一个疲劳诱因,是不断遭遇陌生人。
像其他动物一样,人的自然本能驱使他探究与他同类的每一个陌生者,以决定选择友好还是敌对的态度。
那些在高峰时间乘坐地铁的人,不得不压抑自己这种本能,而压抑的结果是,他们对不情愿接近的所有陌生人产生了普遍的愤怒。还有匆匆忙忙赶早班车带来的肠胃功能失调。结果是,等赶到办公室开始一天的工作时,他们已经神经疲劳,看谁都觉得不顺眼。他的老板赶到时也是同样的情绪,又怎么能化解员工身上的这种问题?怕被解雇的员工装得毕恭毕敬,而这种刻意的举止会让他们神经更加紧张。或许可以允许员工每周拿老板出一次气,或者换用其他方式来表达自己对他的看法。如果说这样做可以让员工放松情绪的话,那么对于自己也有烦心事的老板,这种办法就无济于事了。员工怕的是解雇,老板怕的是破产。是的,有的老板已经强大到可以摆脱这种恐惧,但是能达到这种举足轻重的地位,通常都经过了多年奋斗,其间要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不断挫败竞争对手的计划。
结果是,当成功来临之时,他已经是个神经系统千疮百孔的人,已习惯于焦虑,即使再也无须,他也告别不了焦虑。是的,固然有富二代,但他们通常会成功地为自己制造焦虑,像那些并非含着金汤匙出生的人所感受到的一样。他们投机赌博让父亲很不满,贪玩熬夜,损害健康。等安定下来时,他们已经成了无力幸福之人,像他们的父亲一样。无论是否情愿,有无选择,大多数现代人过的是心神不宁的生活,总是会因为太多疲劳而需要借酒浇愁。
先把那些简直就像傻瓜的富人放在一边,我们来看看由于辛勤谋生而产生的疲劳,这种情况更为常见。这种疲劳在很大程度上源于忧虑,而高明的生活哲学和较多的心理戒律可以减少这些忧虑。大部分人都很难控制自己的思维,这话的意思是,当面对某事已然无能为力时,他们还是不能停止思考。他们带着工作上的烦恼睡觉,在本该养足精神去应对明天难题的夜里,反复忧虑着心中的问题却又根本无计可施,不是为明天策划合理的行动路线,而是典型的失眠时的胡思乱想。夜里的胡思乱想到了天亮还挥之不去,干扰他们的判断力,破坏他们的情绪,一不顺心他们就勃然大怒。
理智的人只在有目标的时候才会反复思考他的困难,其他时间里他会关注其他事,而在夜里他什么都不想。我并不是说,即便面对重大危机,比如行将破产或一个男人明知妻子欺骗了他,也要做到在无能为力时将困扰置之度外(少数具备特殊心理能力的人除外)。但在必须面对的时间之外,将日常生活中的寻常烦恼置之脑后,这是完全有可能做到的。培养一种有条理的思维,在合适的时间充分地思考一件事,而不是在所有时间里断断续续地思考这件事,它所增加的幸福感和所提高的效率是令人吃惊的。当必须做出艰难的或令人担忧的决定时,一旦掌握了全部资料,便给出你的最佳判断并做出决定。一旦做出决定就不要再做修改,除非你又掌握到了新情况。优柔寡断是最耗费心神且徒劳无益的。
如果我们意识到自己为之忧虑的事其实并不重要,我们的忧虑就会大大减少。我一生中做过大量的公开演讲。最初,每个听众都会令我恐惧,紧张过分使我表现糟糕。我对这种考验害怕至极,每每必须演讲前我都恨不得把腿摔断,讲完后会因为神经紧张而精疲力竭。久而久之,我认识到,我讲得好与不好都没那么重要,地球照样转,太阳照样东升西落。我发现,越是不在乎讲得好坏,就越是不会讲得太糟,神经紧张的情况也渐渐减轻近乎消失。大部分的神经性疲劳都可以使用这种方式来应对。我们的行为并不像我们自己以为的那么重要,我们的成功和失败说到底也没什么了不得的。人生没有过不去的坎,似乎要终结幸福的困扰会随着时间流逝而消退,直到我们已想不起当时的辛酸。然而,在这些以自我为中心的考量之上的事实是,一个人的"自我"并不是构成这个世界的特别重要的部分。
如果一个人可以将自己的思想和希望聚焦在超越自我的事物上,就能从生活的庸常烦恼中找到几分平静,而这对于纯粹的自我主义者来说是做不到的。
关于神经卫生的研究还是太少了。是的,工业心理学针对疲劳做过详尽调查,详细的统计结果表明,如果长时间从事某项活动,最终会感到相当疲劳。这是个不需要多少科学知识就能猜想到的结论。心理学家的疲劳研究关注的主要是肌肉疲劳,尽管其中也有一定数量针对学生的疲劳研究。不过,有一个重要问题这些研究都没有触及。现代生活中重要的疲劳总是那类情绪性疲劳,单纯的脑力疲劳和单纯的体力疲劳一样,通过睡眠就可以自愈。一个脑力劳动者的工作量再大,比如做复杂计算,只要不涉及情感投入,他都可以通过当晚的睡眠消除当天的疲劳。被认为由过劳导致的危害很少由过劳本身引起,它其实是由某种担心或焦虑引起的。情绪性疲劳的问题是它会干扰休息。一个人越是疲劳就越是无法停止这种疲劳。临近神经崩溃的症状之一,是坚信自己的工作极为重要,认为如果休假就将招致灭顶之灾。
假如我是医生,对任何认为自己的工作很重要的病人,我开出的处方都是休假。就我个人所了解的案例来看,看似由工作引发的神经崩溃事实上都是由情绪问题造成的,神经崩溃者原是为了逃避这些情绪困扰才去工作的。他不愿意放弃工作,因为放弃了工作,就再也没有什么东西可以让他避免沉酒于自己的不幸了。当然,他担心的可能是破产,如果是这样的话,他的工作就与他的忧虑密切相关,然而忧虑很可能促使他长时间地工作,以至于神思不明,这种情况下多干还不如少干。无一例外,导致崩溃的都不是工作,而是情绪困扰。
关于忧虑的心理学非常重要。我前面讲过心理戒律,就是在恰当的时间思考问题的习惯。这种习惯的重要性在于:第一,它让你不费太多心思就可以完成日常工作;第二,它有助于治疗失眠;第三,它可以提升决策效率和决策智慧。
但是,这种方法不会抵达潜意识或无意识层面,而对于严重的问题,任何不能穿透意识层面的解决方法都不会有大作为。心理学家们广泛研究了无意识怎样作用于意识,但反过来,意识怎样作用于无意识却少有涉及。但这在心理卫生上却是极为重要的主题,并且,如果理性信念确能在无意识领域产生作用,那么这方面的问题就必须了解。在忧虑问题上这点尤其适用。尽管一个人很容易告诉自己"此事不足为虑",但只要它仅是一种有意识的信念,它在夜里就会失效,你还是可能做噩梦。我个人认为,一种有意识的思想是可能在无意识中生根的,只要这思想足够强烈和有力。大部分的无意识都是由曾经高度情绪化的有意识的想法构成的,而这些有意识的想法现在被掩藏了起来。我们可以主动进行这种掩藏,这样就可以利用无意识做很多有用的事。例如我发现,如果我必须就一些相当艰涩的题目进行写作,最好的方法是先努力思考﹣﹣尽自己最大努力﹣﹣花上几个小时或几天,最后下个命令,就是说让工作在无意识里进行。
几个月后,当我有意识地回到那个题目上时,我发现工作已经完成了。发现这个技巧之前,我会因为工作毫无进展而连续忧虑几个月,忧虑不能帮我解决任何问题,还浪费了几个月的时间,而现在我就可以将这段时间另做安排。同样的方法可以用来应对焦虑。当受到厄运威胁时,不妨认真、周密地想想,可能发生的最坏情况是什么。直面这种可能发生的不幸,给自己一个合理的理由让自己相信,这种不幸即便真的降临也不是什么灭顶之灾。这种理由一定是存在的,因为个体所能遇到的最糟的事也不可能重要到影响宇宙存在。经过对最坏可能性的持续发掘并真正说服自己"好,毕竟,这也没什么了不得的",这时你会发现你的忧虑已经大大减少了。这个过程可能需要重复几次,最终,如果你能在最坏的可能性面前不做任何逃避,你将发现自己的忧虑已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愉快。
这是避免恐惧的一部分常规做法。忧虑是恐惧的一种,而所有形式的恐惧都会导致疲劳。学会避免恐惧将使人极大地减轻日常生活中的疲劳感。伤害性最大的恐惧源自我们不愿面对的危险,可怕的念头会在某个奇怪的时刻闯人脑海,念头具体是什么因人而异,但几乎每个人都有某种潜藏的恐惧。有的怕得癌症,有的怕破产,张三担心自己不体面的隐私为人所知,李四被嫉妒猜疑之心折磨,王五在夜里忍不住去想儿时听过的鬼故事会不会成真。而他们应对恐惧的方式却可能是错的,一旦感到恐惧,他们就努力地去想别的事,用娱乐、工作或其他来转移恐惧感。由于没有被正视,各种恐惧反而变得更加糟糕。刻意转移注意力,不让自己直视它,恐惧的幽灵却因此变得更加可怕。应对各种恐惧的正确方式是全神贯注,理性、镇静地思考它,直到你彻底了解了它。这种了解最终会消减恐惧,当整个问题变得索然无味时,我们的注意力也就转移了,但不是像先前那样靠意志转移,而仅仅是因为对这个问题失去了兴趣。
如果你发现自己对任何事情都容易操心多想,那干脆变本加厉地往多里想、往深里想,直到这件事情的致命诱惑最终荡然无存。
现代道德观的重要缺失之一表现为恐惧问题。是的,我们期待男人表现出身体上的勇敢,尤其在战争中,但他们其他方面的勇敢却不受欢迎,而对于女人,勇敢则根本免谈。一个勇敢的女人若想获得男人认可就必须藏其锋芒。除了身体上的勇敢,男人其他方面的勇敢会被看成是短处。比如,漠视公众舆论会被看成是一种冒犯,公众会不遗余力地惩罚这个胆敢藐视其权威的家伙。而一切本该相反。众生男女的各种勇气都应该受到赞美,就像赞美战士身体上的勇敢。年轻男性普遍具有身体上的勇敢,说明公众舆论的要求可以激发出人的勇气。勇气越多,忧虑越少,疲劳也因此越少,现代人承受的绝大部分神经性疲劳,是由有意识或无意识的恐惧导致的。
疲劳产生的一个常见原因是贪恋兴奋。如果一个人闲来便睡觉休息,他将会身体健康,可工作时间的枯燥沉闷让人感觉很需要在自由时间里找点乐子。问题是,最容易得到的、浅层次上最能吸引人的乐趣,大多都是耗神的。过度渴望兴奋,要么是性情扭曲,要么是某些本能未能得到满足。在一段幸福的婚姻刚开始的时候,大多数男人都用不着去找刺激,但是在现代社会里,为达到婚姻所需的经济条件所限,人们的结婚时间被大大推后,以致寻找刺激成为习惯,除非迫不得已只能短暂克制。如果公众舆论允许男人21岁结婚,且不必承受现今婚姻中的经济负担,很多男人就不会渴求与工作同样耗神的刺激了。但做出这种建议可能被认为是不道德的,这可以从林赛法官的遭遇中看到,他一生清白却遭人唾骂,唯一的过错是希望把年轻人从老一辈的偏执所造成的不幸中解救出来。我不想在此处深人这个话题,因为我将在"嫉妒"一章中谈到它。
就个体而言,如果无法改变所处社会的法律与制度,他便很难对付高压的道德家们制造并维护着的环境。只要还得不到更多令人满足的乐趣,人就会觉得不找刺激没法生活,但是,刺激带来的乐趣并非通往幸福之路,认识到这一点还是有意义的。世事如斯,明智的人唯一能做的是约束自身,不让过量劳心耗神的乐趣损害健康或干扰工作。解决年轻人烦恼的根本办法是改变世俗的道德观。同时,年轻人最好能够认识到,他终究是要结婚的,而神经紧张和享受温和乐趣的获得性失能( acquired incapacity )很容易导致婚姻的不幸福,所以追求刺激的生活方式是不明智的。
神经性疲劳最糟糕的特征之一是,它像是人与外部世界之间的一道屏幕。他感受的印象是模糊的、声音是微弱的,除非被恶作剧或怪异举止激怒,否则他不会注意任何人;他对饮食和阳光没有兴趣,会专心致志于某些事物,对其他的则视而不见。这种情况让人无法安宁,疲劳感有增无减,直到必须求助于医疗。
从根本上来说,这是对我们失去了与自然生活的联系的惩罚,关于这一点,我们在前面章节谈到过。然而,在庞大的现代城市人口中,如何保持这种联系却绝不是一件容易把握的事。在此我们再次发现,我们正在触及一个重大的社会问题,但在这本书里我不打算探讨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