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村的诱惑（小说）

谢高模

乡村晨曦
土生家二十年前盖的楼房，屋面早就漏雨了，父母长年在外打工，房子一直没有装修，他得先维修房屋。
今非昔比，昔日大事小事乡里乡亲都可以相互帮忙。如今一律包工，一动手就得大把花钱请工。他无可奈何，只好先找两个姐姐借钱。
两个姐姐在电话里商量，二姐杏妮对大姐春妮说:“他打了六年工，没攒几个钱吗？爸妈借给我的钱，我要留着还给他们养老。”
大姐说:“他读书总共花了三十多万，当初家里盖楼房才花六七万。你说他读掉了几座楼房？打工几年，他又不安心，跳来跳去，爸妈每年都给补贴几千，又倒贴了几万。现在三十万在家里可以盖一栋好楼房，如今乡里哪家的房子不像花园一样漂亮！”

姊妹俩问土生大概要多少钱。
土生调皮的对姐姐俩个说:“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我们谢家有东山再起的传统，我得把咱们家乡扫一扫。”
天生尖刻的大姐笑话他:“你这个收税的泥菩萨过河一一自身难保，还要家里给你扶贫，你竟敢说什么扫天下，这脸皮比城墙还厚！”
“姐，你读过的‘天将降大任于斯人，必须苦其心志，饿其肌肤……”
“少在我面前贫嘴咬文嚼字，真是服了你这奇葩！先给你八万，行吗？”

姐弟情
土生请瓦工师傅改造好房子后，集中时间用来深入了解民情。
其他村都由镇里派人主持选举了村干部，谢家村则暂时维持原班子，待土生熟悉情况后再酌情调整。村部早由上级主管修建完毕。崭新气派而有些空荡的村部，他无事不想进去，他坐了二十多年的冷板凳，有些厌倦了。
土生每天都走村窜户，全村好几百户人家，人口近五千，留在家里的，基本上是老人与小孩。他在观察走访中，见识了不少书本上没有的东西。
这天伯父提醒他:
“你这样做没错，但太累了，有什么问题，只管直接问我。”
土生一听，非常高兴：“那太好了！免得我瞎窜门。”
开头，土生去走访，碰到几个上了年纪的人，进门就喊伯伯爷爷，嘴巴都喊起包来，没说上几句话，人家没好气地抢白:“谁家的后生，年纪轻轻的，什么事不好干，尽打听些无油盐的名堂！”

伯父笑了:“我说的没错吧！”
伯父给他讲述了家里和村里的许多事情。
你爸十八岁应征去当兵，退伍后在村里当民兵连长，村小学扩大规模的时候，书记要他担了校长。
因为他脾气太直，经常碰壁。
当民兵连长时，邻近两村为排涝而发生矛盾，你爸带领村民为排涝两打群架，镇委书记责怪他没干一件好事。
在水利工地上，因为群众做了冤枉工，他说领导瞎指挥，差点儿被派出所关禁闭。
农田淹大水后，秋收时上面派人带领村干部挨家挨户收提留。村民没粮可交，有的人家里的猪被牵走。你爸实在看不下去了，愤怒地说:
“这是不是像国民党！”
当时他被拉到群众大会上批斗，领导火冒三丈：
“你在为谁说话？还有没有党性？你当校长简直是误人子弟！”
你爸不服气，倔强地吼道:
“我在为群众说话！农田淹大水，白浪滔天，你们坐机帆船兜了一圈后，新闻联播就大播特播，芙蓉镇抗洪救灾，取得了彻底的胜利。现在颗粒无收，取得了哪方面的胜利？”
书记气得把凳子脚都摔断了，扬言要撤他的职。其他干部从中劝解后，书记才自圆其说:“今天看在大家的份上，轻饶了你！”
市场上猪肉紧缺，镇委书记号召群众养猪，不少农户修了猪圈，也投放了几头猪。镇里向县有关部门汇报时，在原有数字上多加了个0，县里向上级汇报又增加了一个0。目的是争取国家专项资金，扶持农民扩大生产规模。

对滨江这个人口大县财政穷县申报的项目，上面非常重视，于是派考察组下来调查，第一站选在我们村，在学校找人了解情况。
你爸对考察组说：“你们想听实话吗？”
“我们下来的目的，就是核实具体情况，并听听群众的意见。”调查组长说。
“那好，我给你们写个具体材料！”
“要实事求是！”
结果你爸写的实事求是的材料捅了个大娄子，“芙蓉镇虚报浮夸套取国家专项资金”的丑闻在省报披露，引起强烈反响。
基层干部都晓得是你爸操刀，就到学校拜访:
“校长，您有什么事可以直接跟我们讲，你郎一篙子把天捅了个大窟窿，叫大家如何收场！”
“我只是实话实说，没想到问题会这么严重，实在对不起！”
村小教室因建筑质量不好，地基沉跌后墙体撕裂倾斜，出现大面积危房。你爸把险情反映给区镇两级，得到的答复是:普九验收，早已经过去，上面不会再拨款，我们拿不出钱啊。更可气的是，竟然有个别领导说“真正出了大问题，由学校法人代表负责。”
“政府不拿钱，法人代表能从饭里吃出钱来吗？”你爸一听，大发脾气。
他一怒之下，写了份报告，直接把材料捅到了县委书记手里。县委书记责成公安局与教育局立马联合现场勘查，情况属实。县委书记给芙蓉镇委打电话：
“你们普九怎么验收的？现在还有大面积一级危房。不是你们一位校长亲自反映，我还蒙在鼓里。现在责成你们再全部通查一遍！”
“这个地方的一把手真不好当！”县委书记这句话，后来成了他因城市建设出问题而被双规的谶语。
我们村是个近三千人的村，每年仅出生一两个孩子，有钱的在城里买了房子，孩子在城里择校上学，各村小因学额严重不足而陆续被撤销。曾经一哄而上的教学楼及操场，都被村支书记卖给人做了水泥预制厂，有的成了养鸡场，有的变了宅基地。你爸被他的老同学邀请到南方私立学校去了。

择校
土生听到后，感到十分惊讶：“您说的这些事，我怎么一无所知？”
“那时你还小，只顾读书，哪晓得什么！”
“难怪我爸听说我回家当村干部，一个人喝了半斤闷酒，一夜抽了三四包烟，嘴唇都起泡了！我姐也拼命反对。原来如此。"
土生伯父又说:“你平时只看报纸，那些都是务虚的唯上的，老百姓的疾苦，你不懂，村干部的苦，你更难懂。”
有人把我们村划分为三个世界。
第一世界，有点背景的，都想方设法谋了一官半职，转弯抹角，七扯八拉与上级层层搭上关系。村干部对他们的家族敬畏三分，原先那些地主四类分子的后人，绝大多数考上了重点大学，毕业后都在大城市工作，老家连空巢都看不见了。
第二世界，一部分人到了南方，已经先富起来且带动家族本份与亲戚六眷后富了。每次回家过年，村干部找他们收钱，他们毫无表情的说“是多少？马上微信转帐！”刚才人还在跟前，顿时掉头进了车里面，嘟哝着“看到你们的绿影子都有了！”启动小车往城里扬长而去。这些爆发户，村干部明摆着在为他们服务，他们却以怨报德。
第三世界，另一些人，拉不起三尺高的尿来，打不了工，死守几亩责任田，挖东边的田，拱西边的界，一年到头，手头无钱，东扯西拉。上面摸排扶贫对象，又不够条件。谁说就跟谁相骂。
唉！有些人你惹不上，有些人你惹不起！
如今村民不愿种田，都想龙虾换美元。政策没有几个农民懂，懂也是白懂。附近的开发区新社区，那十几米高，两尺粗的水泥柱子密密麻麻钉进土里，种下的是钢筋水泥，生长起来的是高楼大厦。许多单元房间都长时间空着。有钱炒房的，待价格涨了再转卖出去，人家赚的钱，农民想都不敢想。
我们农民种田，所有杂交种子都不是自己的。有时候，时期还没有到，庄稼就提前成熟了，这是转基因吗？找售种的人，往往回答“我没有强迫你买！”遇到干旱水涝，村民只有干瞪眼，想补种也补不上，因任何家庭都不再有传统的地方种子。如果农民遇上了荒年，后果不堪设想。
有人骂农业科学家搞杂交水稻是“做了绝代的事"。

说心里话，伯父我就不想种田了。但除了种田，我什么都干不好。
这些事情，现在茶馆里的人都不说了，有很多人说是敏感话题，我们父子只能关在家里说一说。
土生听到这些，感到汗毛直竖。看到伯父那双忧郁的眼睛牵动两鬓白发下的鱼尾纹，好像两张隐形的罗网，向他弥漫过来。
他听说爷爷当村支书时，能舌战群儒，群众恨不得把裤子脱给他穿。爸爸搞村干部，上面的领导都怕他，巴不得他走远一点。
有些人认为这些是社会的黑暗面，见不得阳光。
乡下男人们有闲功夫，就去坐茶馆夸野白，打麻将。女人会玩手机的就成天玩抖音。如果谁谈论敏感话题，就被大家说是吃饱了撑的。

乡村消闲
土生这些年只顾读书应付多如牛毛的考试，毕业后在城市里打工，几乎与乡村社会陌生了。
他伯父说:“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你回来当村干部，不后悔吗？你爸同意吗？”
“他表示沉默。”
“沉默就是反对。”
“也许是默认吧。”
“他是无可奈何。你现在应该考虑成家的事。
作伯父的不是给你泼冷水，蜥蜴都知道变色适应环境，何况人呢！有人说计划赶不上变化，政策难战胜对策。人心不古，当官难，难当官啊！你为什么要下这浑水？”
“这真是一塘浑水吗？”土生不知是问他伯父，还是在问他自己。
伯父过的桥比自己走的路还多，他看得远，体会深，说得透。
土生心目中有无限乐趣的故乡和可亲可敬的父老乡亲，原来是这样的吗？农民真的没有诗和远方，只有痛和迷茫吗？我为什么这样迷恋故乡的土地？

土生知道了当村干部为群众谋福利，不是他想象的这么简单。村干部是共和国最底层的领导，整天与农民打交道，直来直去，磨擦不断，没有回旋余地。
他不禁想起了岳飞那首《满江红》:
怒发冲冠，凭栏处，潇潇雨歇。抬望眼，仰天长啸，壮怀激烈。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莫等闲，白了少年头，空悲切。靖康耻，犹未雪。臣子恨，何时灭。驾长车踏破，贺兰山缺。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待从头，收拾旧山河，朝天阙。
他母亲曾告诫过:“酒糟不好吃，要对糯米看。”故乡毕竟埋着他的祖宗十八代，纵然走到天涯海角，根都在故乡的土壤里。
土生把掌握的材料发给罗琳，让她父亲给指点迷津。否则，一旦盲目陷入泥潭，将会像前任无数村支书记那样，不但自己身败名裂，万劫不复，而且给国家和人民，造成无法挽回的损失。
“土生，你竟然是官三代！你老爸太有骨气了！要是生在战国时期，定是一雄！”罗琳戏谑他。
“你挖苦我可以，可不能挖苦我爸啊！”
罗琳安慰他：“我跟你开玩笑。我老爸已经问了你的情况，我都告诉他了。他答应我，准备给芙蓉镇书记打招呼，破例让谢家村每组选配一名村干部。还将建议县扶贫工作组加大支持力度。他牺牲不起他活宝女儿十几年的马拉松之恋！以他多年忠于人民忠于党的犟脾气，他不会让您失望！”

父亲
土生知道罗琳舍跟他死磕到底，就给他爸打电话。刚一接通，他爸就迫不及待地问:“碰钉子啦？”
“没有碰钉子，您放心吧！”
“你已经成熟了，任何事情都要三思而行。我要说的，都装在你伯父心里。多与他商量，他比我有经验！”
本来土生想说他与罗琳的关系已经牢不可分，但心情难以平静，把这个想法又咽了回去:“爸，请您放心，我不是孤立的，您和妈妈要多保重身体！”
土生这时感到自己很脆弱，他竭力控制自己的情绪。他想自己简直是个讨债的，姐姐说他是收税的，只不过说得委婉好听一点。
他爸妈姐姐都前世欠他的债，今生来还给他。罗琳爸前世也欠他的，不然，为什么要拼老命帮扶自己。一瓣清泪溅在手机屏幕上开了花。

清影
土生望着窗外，一轮明月高挂在林梢的夜空，今夜辛酸与幸福共眠，他的梦会是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