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守青春：没有人疼的独自成长

小时候被村里大人开玩笑说，你是你妈在水井边的大树下捡回来的，你看她疼你弟不疼你。小孩子禁不住这种玩笑，就哇哇地哭，真以为是捡来的孩子。那些大人见我信以为真，就在一旁哈哈大笑。
玩笑在我的记忆里生长，让我产生了一个幻想——我不是他们亲生的。我期待着亲生父母哪天突然降临，含泪对我说：这些年你受了太多的委屈，这次我们要带你走，弥补下这些年的亏欠，加倍疼你。我会义无反顾地跟他们走。
我想，假若真是捡来的，多少能给我些安慰和释怀，可我很失望，那终究是玩笑，我确实是他们亲生的。弟弟办身份证时，我跟着去了，抽血验血型时各方面的数据都证明我们是亲姐弟。可我依然心存幻想，或许这只是个巧合。不然很多事情都无法解释，父母为何不愿意疼爱自己生下来的肉？
我曾给大学同桌讲过部分经历，她不理解我为何对父母的怨恨如此之深；我和老公也讲过，他说像我们这种父母长期在外打工的现象在农村很普遍，我之所以和父母有这么的多疙瘩就是因为不下那些过往。父母不容易，要学会谅解。
可有些经历，总是会被一次次的想起。
比如大学毕时，家里终于建了新房，足足有三层，从小我就幻想有一间属于自己的房间，摆满喜欢的东西。可他们说，你在北京一年回不了几天，早晚也得出嫁，哪家房间空着，就住哪间呗。于是每次回家，我的床都是临时的，有时里面堆满了粮食和杂物。
比如我怀孕时，婆家就很有意见，女儿生子娘家人却不曾露面照顾一下。我只能说他们忙，在外地饭店打工呢。可婆家还是觉得奇怪，怀疑我和家人有矛盾，或者心里会想，可能真的不是亲生闺女吧。
有件小事我一直印象深刻。我的成绩在班里一直徘徊在中间地带，不优秀也不差劲。我不是特别聪明的孩子，尽管我很努力，每天看呀写呀做题呀，课本都泛烂了，前进几名还是很吃力。
生在这样的家庭，只能输在起跑线上，我从不上过辅导班和兴趣班，课本之外的学习资料少得可怜。有一次老师推荐了一本课外辅导书，他认为很值得买，对成绩提升有帮助，只需要六块钱。
我怕老师在给人推销，就借来同学刚买的书看了看，确实很不错，有些知识点和技巧，正是我欠缺的。我回家让我爸妈给我买本。他们觉得一本书也没多少钱吧，就带我去了镇上的一家书店。好不容易找到了，一听价格，立刻就变脸了。
比预想的贵一倍，他们觉得这书不值。我妈转头对我说，学校发的书你都学成那样还有脸买这么贵的书，买来有什么用，净浪费钱（时间过去的太久了，不记得原话了，大概意思是这样）。
妈，给我买一本吧，其他同学都有。我带着哭腔央求她，就差给她跪下了。
最后我还是得到了那本书，却有种说不出来的难过。那本书的重量沉甸甸的，压着我，一路上谁都没有说话。如今每次路过那条街，都会想起那里曾有一家书店，想起当年我乞求得到一本书的尴尬场景。
还有件小事，就是每个女生都会遇到的特殊事情。我妈到现在都不知道我第一次来例假是什么时候，又是如何处理的，也没给我买过内衣和卫生巾。她从来没问过这些事情，仿佛我不是一个女生。
豆瓣有个热门话题叫“卫生巾与沉默的青春”，里面所描述的那些尴尬和经历让我很有共鸣。我的青春就是沉默的，没有告诉我该如何做个女生，没人安慰我那种惊慌失措的无助和恐惧。
我曾问一个同桌，你第一次来的时候是怎么弄的。她说，当时被吓哭了，以为自己要死了。她妈妈得知这件事，从外地坐飞机赶来照顾了她一星期，并告诉她这意味着什么，以后要怎么处理等等。
那天我回到宿舍，躲在被子里哭了很久，很久，同样都是女生，我为何这么粗糙的长大。我能想象，就算我告诉了他们，除了尴尬和不耐烦，只会让我自己处理，哪怕一句温柔的话都得不到，更别说来照顾我。
我只能做一个“懂事”的孩子，不去麻烦他们。那时没有手机，与他们联系主要靠写信。在信里我告诉他们，家里一切都好，吃得好，穿得好，弟弟听话，奶奶很照顾我们，让他们在外边放心。我不知道那算不算谎话。
我亲戚都说，这娃太懂事了，太让人心疼了。我姑婆看了信都流泪了。
有一年我坐火车去南方看他们。那是我第一次出远门，一个人坐了三天的硬座火车，不敢睡觉，行李包紧紧地抱在怀里，也不敢喝水就怕上厕所。到了之后，我换成了几次公交又走了很远的路才找到他们。爸爸只是在住处的马路边等我。
某个晚上，不知道为何就和妈妈吵了起来。我说你重男轻女，她很生气，说你胡说，我对你们姐弟都一样。我说起了那些往事，她就说，你妈都活得这么粗糙了，像个男人一样打工赚钱，让我怎么把你当公主养着，谁关心我了！
我竟然无言以对。然后我们各哭各的。爸爸就推门出抽烟去了。
后来我想，他们是我的父母，我有什么资格去指责他们，让他们道歉？他们是不是合格的父母，不能由我来评断，我能做的就是不拖累他们，不给他们丢脸。我拼命的争取上学机会，不在生活上麻烦他们，能不找他们要钱，就不要钱。
弟弟辍学后，我考上了大学，我特别渴望独立。当然他们后来也会关心我，但这仅仅停留在电话里那句，“你还有钱花没”，每次我都说还有。我没有再主动找他们要过钱，我变得倔强，无法忘怀那些过去，对他们树立了一道感情的围墙，不再奢求儿时渴望的关心和陪伴，如今那一点点廉价的好，也视若无睹。
我只想早点摆脱他们。很多个假期，我都没有回家，宁愿一个人在学校里感受冷清。有一年春节同学都回去了，因为家里有热气腾腾的菜肴和温馨等着她们，而我没有这样的期盼，爸妈很少回家，弟弟总是找我借钱，我不知道回去的意义。
曾经川流不息的城市，仿佛在那些天按下的暂停键，冷冷清清的街道，除了几个超市，大部分商店和饭店都关门了，公交上没什么人。我买了一些泡面和面包，躲在宿舍里等待着新年的到来。我内心是高兴的，又长大了一岁。
讲了这么多，大家一定会觉得我矫情，你们会说，这些事情在农村很普遍，那一代父母缺乏现代教育观念，作为子女要学会谅解。我承认，有我的问题，我敏感又冷漠，就像同事评价我的那样，你不是一个开朗爱笑的姑娘，安静却看着高冷。
其实前面说的都是小事，另外几件事不是我怀恨在心，而是它们直接影响了我的人生。我几次差点失去上学的权利，你也无法想象，为了获得助学贷款，父母不愿从外地回来签字，我一个孩子在申请处被拒绝，我不得不哭着并跪下求旁边的人假办父母帮我签字的场面。
另一个是我的牙从小就难看，大板牙，又黄又乱，使得我特别的自卑。我想矫正的想法被一次次拒绝。一句太贵了，自己长的牙，有什么嫌弃的，就把我打发了。我没有办法，只能如此粗糙的长大。
陈同学，我不知道别人会怎么看我，与那个抗癌的小妹妹比，我这些痛苦并不算什么。但我真的想讲出来，想有人听到。我是个特别容易满足的人，别人稍微对我好点或者说一句暖心的话，我就能感动半天。
故事太长了，下次继续讲我上学和看牙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