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崇阳人喊“爸”为“爷”，原来如此

正月下旬某日，敝人庆生，没有排场，仅家人小聚吃个饭，饭前饭后接到了千里迢迢的亲人的祝福电话，也收到了侄辈们的微信贺函。在微信里，有"姑牙生日快乐！""姨丫生日快乐！""干丫生日快乐！″的贺词，我当然十分感动且激动。事后再翻微信，其中的称谓"姑牙""姨丫""干丫"的"牙""丫"引起了我的注意，这是″爷(崇阳方言yα)″的误用，我默默笑了。当然不是讥笑或嘲笑，就是好玩的笑。

因为：一是崇阳方言口语称呼读音没错，大家都这么称呼，他们都是读过书的青年，有的学历很高，都会用书面语，只是想用家乡方言土语称呼显得更亲密和亲切，因为读音的差别，一时找不到适当的词对应，何笑之有？二是我在他们这个年龄对父亲称呼"爷"对祖父称呼"爹"也曾困惑不解，多年后才搞清楚，何讥之有？三是我估计崇阳人中对"爹""爷"的称呼的复杂性和读音搞不清的人不止他们几个，何嘲之有？

在此，我想跟大家一起探讨一下关于"父亲"这一称谓的起源、发展变化以及在我们崇阳县的具体用法。
称谓，终归是用词来表达，有些词它们的意义相同，但适用场合和对象不同，所起的作用不同，这种语言风格上的差异叫做词的语体色彩。词的语体色彩一般分为"口头语体"和"书面语体"两种。口头语用词通俗易懂、生动活泼、亲切朴素；书面语用词庄重典雅、讲究分寸。

在书面语(雅称)中，古人称自己的父亲为"家尊、家君、家严、严君、严亲、家大人"等；称对方的父亲为"令尊、尊君、尊公、尊翁、尊府、尊甫、尊大人"等，此外还有以"椿庭"“椿堂"等作为父亲的代称。
在如今南北各地的方言中，对父亲还有一些独特的称呼：河南、山东等地有的称父亲为"伯(be)″和"叔"；西北有的称父亲为"大大″；四川人口中的父亲叫"老汉儿"，但这个词一般仅限于背称和叙称，而不用于面称和呼称。"老豆"则是两广粤语区称父亲的口语，甚至也面称。据说，"老豆″实际应为老"窦"，来源于五代时期因教子有方而被后世传颂的窦燕山。《三字经》云:"窦燕山，有义方；教五子，各俱扬"。"五子登科"的典故即由此而来。于是，窦燕山成为世人景仰的"模范父亲″，人们往往把教子有方的父亲喻为"老窦"。

不过，从古到今，对父亲最正式和稳定的称呼还是"父"，这是几千年来没有怎么变过的。如《诗经》中就有"无父何怙，无母何恃""父兮生我，母兮鞠我”等诗句。
据清人梁辛钜《称谓录》等书记载，自古以来对父亲的称谓不下七八十种，有学者把它整理成六类：
(一)"父"类，如，父、父亲。
(二)″爷"类:如，爷、耶、阿爷、老爷子。
(三)"爹"类：如，爹、阿爹、爹爹、老爹。
(四)"爸"类:如，爸、爸爸、阿爸。
(五)“大"类：如，大、阿大、达达。
(六)"伯"类:如，伯、伯伯、阿伯等。
在这六类称谓中，又以"父""爷″"爹″"爸"为主流。这几类称谓此起彼伏，各领风骚数百年。
"父"类称谓出现最早，甲骨文中巳有"父"字，且有多种解释。在商周时期，"父"就用来称呼父辈，并已进入民间口语。

东汉以后，“爷"类称呼兴起，并在南北朝时期取代了"父"类称谓。现在凡上过初中的人都读背过著名的《木兰诗》，其中四处有"爷"字。
至宋代，"爹"取代"爷"，″爷"逐步退出历史舞台。但广大北方地区包括中原地区，虽人们早已不用"爷"称父亲，但"爷"的"父亲"含义还是留下了明显的痕迹，如"父子俩″称为"爷儿俩"，而现在我们崇阳人也差不多有这类似的说法，如"两爷(yα)崽″。

"爹"字最早见于三国魏张揖的《广雅丶释亲》，该书释"爹"为"父″。至宋代，已普及到大江南北，一直至元、明、清，乃至近现代。"爸″与″爹″几乎是同时出现的，《广雅丶释亲》也释"爸"为"父"。不过此期这个古老的称谓只在少数地方使用，在书面用语也极少出现。直到清代情况才有所改观。清代小说《官场现形记》《老残游记》等开始用″爸爸"这一称谓，但仍未形成主流。
"爸"类称谓的真正兴起，是在二十世纪初的"国语"运动以后。近年来，随着普通话的推广，用"爸爸"称呼父亲的人越来越多。至今，"爸"类称谓的流行程度超越了其他类型的称谓。

那么，我们崇阳人又是怎么称呼父亲的呢？敝人并非有关专家学者，自然不便也没有作详查细研，只是凭着六十多年的耳濡目染，谈谈自己的见闻。
作为现代书面语的"父亲"，儿女面称父亲为"父亲"的基本没有，只在特殊情况下需用叙称或雅称表尊敬时才用"父亲"。

崇阳县城
在本县大多数地方，六十岁以上的人称父亲为"爷(yα)"和"爸"的大体旗鼓相当，可能叫"爷(yα)"的稍多一点。六十岁以下的人大多称父亲叫"爸"，五十岁以下的人称父亲叫"爸"的那是普遍了。
至于称父亲为″爹"的，在本县乃至南方各省，几乎不存在，这应是北方人的"专利"。虽然《现代汉语词典》将"爹"注释为″父亲"，但在"爹爹″这个叠词里，作为方言，它有两个义项①父亲；②祖父。而我们崇阳人乃至南方人却选用了″爹"或″爹爹"作为祖父或祖辈的称谓，这个确实很盛行。有的人把祖父称作"大爹(dⅰα)，祖母称作"细爹″。

崇阳野樱花
在我模糊的记忆里，上世纪70年代以前，崇阳人称祖父叫"爹(dⅰe)，称祖母叫"娭(αⅰ)"，是主流称谓；1980年代后称祖父为"爹(dⅰα)"的就多了起来。起先是从城关地区兴起，然后慢慢延伸到乡村。尽管"爹"的用法起源于三国时期，但那是称父亲，用"爹"称祖父或祖辈似乎是当代的事，且是作为一种时尚称呼流行的。而称祖父为″爷爷(yeye)"应该是近二十年的事，这应与社会的发展、年轻父母受教育程度的提高和城乡差别不断缩小有关。
有一点需要注意的是，孙辈称亲祖父为"爹"，在读音上叫"dⅰe"，而称非直系亲属的祖辈或跟祖辈年龄相仿的男子通称"爹(dⅰα)。远一点不熟的老人称呼为"姓十爹(dⅰα)"模式，如，王爹、刘爹、饶爹；熟识且是近处的老人则是"名十爹(dⅰα)"模式，如，刚爹、华爹、光明爹。有趣的是，老年夫妻一般互称是:妻子叫丈夫"老脚(取音)″，丈夫叫妻子"娭毑″；也有妻子叫丈夫是"名十爹(dⅰα)"模式，如，旺爹。

称父为"伯"的虽是极少数，但不表示没有。敝人的一个亲戚喊父亲叫"大伯(bα)"，叫母亲"细伯(bα)"。
除以上六类正宗正规的对父亲的称谓外，在崇阳也还有一些奇葩的称呼。
敝人有两家亲戚称父母皆为"叔"，是"名 叔"模式，假如父亲叫张三，儿女则称其父为"三叔″；还有一位年轻的亲戚称其父为"姓 大叔″模式，假如父亲叫李四，儿女则称他"李大叔″。
子侄们，还有对"爷"和″爹"的称法感到困惑的朋友，你可以大方大胆喊"大爷(ya)""细爷(ya)"姑爷(yα)""舅爷(yα)""姨爷""干爷(yα)"了。
作者简介：黄龙岗
1959年出生于崇阳，为中华诗词学会会员、咸宁市作协会员、湖北教育学会会员，先后在《湖北日报》《咸宁日报》《中学语文》《湖北诗词》等报刊发表过散文、小说、诗词、教学论文200多篇，有散文入选《全国语文教师精短文学大系》，有多篇（首）作品发表，著有文集《银杏缘》、诗集《湾畔吟稿》。《银杏缘》于2018年9月由团结出版社出版发行，全书共计27.5万字， 涵盖散文、小说、纪实文学等。